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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1页)

她一生有两回见过他杀人。

头回还没去北疆,他监斩,在扔令箭前右手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还有一回,是从北疆回京,路遇“山贼”,他中指扣食指后,安慰了她一句别怕,然后就把那群贼全剿杀了,出手果决,面身上全是血,地上亦赤红一片,血肉横飞。

王玉英垂眼紧瞅徐恒右手,心直直下坠,但还想做最后挣扎:“陛下如今不肯放手,只是因为瞧见我了和武威将军,那一点大男子的独占欲和自傲作祟,觉得自己碰过的女人不能让别的男人再碰。”她对视徐恒,古井无波,“倘若三年前被逐去玉清观的不是我,而是旁的任何一个妃嫔,陛下袇房撞破,亦会生执念。”

是吗?徐恒心里默默接话,如果袇房里瞧见的是继后、淑妃、江梅?他一个个想过去,发现完全没有撞破王玉英时的惶恐和心痛。

他心里清楚是不一样的。

徐恒再次启唇,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半晌,王玉英深吸口气,给自己打气:“那你我要好好谈谈,我不稀罕,更不可能居于后宫。要留宫里我也只住外廷,你也不准碰我,且你再不能伤害阿野,不能伤害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她说着说着就不怯了,还渐渐生起一股往后定会寻着机会,再挣出宫去,必不被他困一辈子的笃定。她要好好谋划……

徐恒却是额上青筋重冒出来,鼓得越厉害,待到后面什么阿野、在乎,青筋突突直跳。他的齿在紧闭地唇后反复碾,最终重重一咬:“可以,朕应承你。”

王玉英却还紧张地锁着徐恒眼睛。

他晓得她这是信不过他,不由得眼往下瞥,在王玉英紧抿地唇上扫了一遭,挑起唇角,冷道:“‘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王玉英垂眼,徐恒说的最后八字出自商汤讨伐夏桀的檄文《汤誓》,后面还接着一句: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你们不要不信朕,朕不会食言。但如果是你们不遵守誓言,朕定将处死你们和你们的妻儿,绝不赦免。

王玉英偏头:“知道了。”

她终于应允,他合该高兴,可心里却仍闷得喘不过气,一点喜悦也无。

“陛下。”庆福门外轻唤。

徐恒心知是有政事,不方便让王玉英听见,却仍负手沉声:“什么事?”

门外庆福安静须臾,道:“陛下,郑相求见。”

徐恒攒眉,这才下早朝,他还没去御书房呢!

郑扬之急不可待,是要来找王玉英的麻烦?

“叫他御书房外宣听。”徐恒说着转身要走,却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还偏着头,无甚反应。徐恒心道不稀奇,她都不在意自己,更不会理会郑扬之的消息。

徐恒心一横收回目光,步出临仙阁。

郑扬之并未依诏等在御书房,反而候在山下。徐恒最后一级台阶刚落地,郑扬之就迎上来:“臣郑扬之参见陛下。”这回不绕弯了,开门见山,“听说陛下将玉京妙静仙师重迎回宫?此举——”

郑扬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皇帝果断抬手,示意先听自己讲。

郑扬之垂臂垂首,微微躬身。

徐恒叹了口气:“朕前日不是遇石洪被阻了么?无奈避灾玉清观,才知观中生活清苦,尤其仙师长居的后院,箪瓢屡罄,潮湿阴寒,可以说恶劣至极。且朕才晓得,仙师两年前害过一场大病,从此往后身体大不如前。”

郑扬之眨了两下眼,将脑袋垂得更低。

徐恒叹道:“仙师虽然有失,然幽闭日久,已思己过,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为天子,亦是人夫,更应顺承天意,念其旧德、嘉其悔悟。将仙师移回宫中,非是私情,实为照应,只盼她身体早好,安宗庙,睦宫闱,卿毋复多言。”

郑扬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臣斗胆叩请陛下三思!昔年逐妙静仙师,昭告四海,天下皆知。如今迎回岂不是朝令夕改?有损公器亦有损陛下天威!”

徐恒沉默须臾,语气加重:“扬之,人要常怀恻隐之心。”

“非是臣不近人情,实乃此妇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昔年不仅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更屡屡顶撞陛下,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今若重归,犹如纵虎归山,必致宫闱不宁,只怕会再度伤害陛下!臣伏望陛下顺应朝纲,依旧逐仙师出京。”

徐恒脸色难看,尤其以恶评王玉英那几句最为不悦,事到如今已是自己批得了王玉英,旁人说不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寻常人家,听闻前妻疾重,病弱无依,也没有见死不顾的道理。朕记得前岁有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州府上报,满朝赞叹,皆说仁心义举,感天动地,民之表率。当时彰奖其德,赐了王氏一栋‘贞义双全’的牌坊,还是经你督办。怎么朕顾念旧情接回仙师就不行?难不成朕之胸襟仁义还不如一村妇?”

第27章·廿七

郑扬之伏跪:“是臣失言失察,请陛下治臣重罪。”

徐恒抿唇:“起来吧,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人之常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扬之起身无声。

有番话徐恒从前常对郑扬之讲,后来因为劝不动,无济于事,他许久未提,此刻重说起:“扬之,你为什么总要和她过不去呢?堂堂副相,饱学之士,栋梁之材,跟个眼皮子浅的妇人计较什么?”

徐恒真不明白,郑扬之怎么对王玉英的成见这么大!

其实他还想斥一句“做臣子的要尽忠本职,方为臣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但人前宽厚惯了,终未出口,只道:“朕还有事,你也去忙吧。”

“臣——遵旨。”

徐恒负手绕过郑扬之,去往御书房。

照旧处理政务。

他批了几本折子,悠悠叠摞桌上,转而吩咐庆福,让传诏狱的侍卫。

庆福不多话,径直通传,待那侍卫来了,徐恒又下令:“提审武威将军。”

他实在不愿见荆野,一见就浑身难受、尴尬,他想起那兵痞子说王记炸丸是买给边关的相好,呵,原来不是那相好还住边关,是边关认识的相好,是王玉英!

徐恒磨牙,又记起自己还为荆野作嫁,改了石榴耳坠……真是一桩桩一件件,哪哪都气呐!

王玉英不让他杀荆野,那他就把荆野阉了,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发配岭南,无诏不得回京!让他一辈子不男不女,困于蛮荒之地,和王玉英天涯海角,永不复见!

但转念又想,答应王玉英的不是不杀,是不能伤害,不仅一刀割不得,岭南瘴气多,万一荆野有个三长两短,王玉英也要恨死他。

遂改为革职软禁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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