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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14页)

还不认识?

王玉英坐直身,想了一会,撑伞:“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

她还记得第一回在清荫殿里见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

后来逢年过节,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反倒没再清晰瞧过,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

按理来说,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王玉英却吓一大跳——她老得也太快了,尤其是眼睛,格外灰败。

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道:“进屋说吧。”

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又见张贞娥瞥涮锅,便问:“你吃晚膳了吗?”

张淑娥施个全礼:“多谢仙师关心,来前已在家用过了。”

张家在京郊,进城得个把时辰,但她要撒谎,王玉英也懒得拆穿。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正要让张贞娥也坐,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民女昔年妄承雨露,令仙师和陛下离心,此一等罪,万死难赎!”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续道:“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彼时宫闱寂寂,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流言如矢皆指中宫,民女骤失麟儿,五脏崩摧,听信人言,也笃定是仙师所为。后时过境迁,反复思量……”张贞娥伏跪下去,额头和手背皆贴地,语气里饱含歉意,“仙师光明磊落,岂屑行此龌龊?民女觉出隐情,却畏宫闱深深,天威莫测,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吞声踟蹰,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今沥胆剖肝,非求宽宥,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

良久,王玉英突然问:“你被选中前,可曾结识陛下?”

张贞娥不敢隐瞒,伏地回道:“民女十岁进宫,一直在尚衣局做事,岂敢擅窥天颜?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说是奉旨甄选,道……道民女有宜男之相。民女是进了清荫殿,才头回见到陛下。”

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个害人精,出居自行嫁娶?说得好听,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他想过吗?

光一项人言,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

“你可是遇着难处?”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

张贞娥一下哭出声,泪如泉涌,王玉英怔了下,忙命霜天递手帕,递茶,又让张贞娥起身:“你先起来,喝口茶缓缓。别哭了,有事不要怕,慢慢讲。”

张贞娥不肯起,抹了把眼泪,继续磕头:“正是遇着难处,来求仙师。民女听闻圣体违和,忧心如焚,却无门路再进宫。想求仙师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伺候陛下,死而无憾。”

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不由呆愣,半晌才缓过劲,追问道:“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

无处容身的弃妇,不得不回宫。

张贞娥摇头:“非是家里待不下去,父母慈爱,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是民女自己想回去。陛下虚怀若谷,天恩浩荡,既泽妾身,更荫门楣,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民女也时常回想,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见一宫人掌灯打盹,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此等仁心,难免令民女倾慕。”

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仿佛闪闪发光。

张贞娥即刻知晓,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怎能不倾一颗心?

还有一段,是她孩子掉了以后,服药太苦,呛了一口,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急忙躬身劝离,皇帝却笑说无妨,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坐上床沿,亲自喂她。

每一勺喂前,他都会细心吹凉,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有朕在。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深陷情网!

“彼时民女小月后形销骨立,恐病气秽染天颜,陛下却不计较,亲手给民女喂药,每舀一勺,必垂眸轻吹。此等恩情,岂能忘怀?”张贞娥担心王玉英拈酸,复又叩首,“民女说这些绝不是要在仙师面前炫耀陛下的恩宠,陛下待谁都是雨露春晖,但心中千回百转,最看中的还是仙师您。”

王玉英哪里会吃醋,提醒道:“可是没有陛下,你也不会小产。”

怎么始作俑者反成恩人?

张贞娥闻言,抬头仰望王玉英,看来仙师还是耿耿于怀借腹之事,对陛下偏见未除。

“陛下仁心,爱民如子,非关儿女私情。他明明无意民女,也知晓棋艺悬殊,却在每回来清荫殿时,对弈一局,因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辰,不然来去匆匆,必有人揣测民女受冷落。陛下为了不让民女蒙讥,不惜费苦心。”

且每回下棋皇帝都让她先手的。

张贞娥觉得,王玉英可能从来没有留意这些一点一滴的细节,所以才迟迟不能原谅陛下,与他复合。

张贞娥泪眼朦胧却眸光坚毅,她依然坚定地倾慕陛下:“仙师大恩大德,帮我求求,让我去侍奉陛下吧!”

王玉英眉头深蹙,不懂一碗苦药怎么就成了迷魂汤?

张贞娥亦面露苦色,人如果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情痴?

“你回去吧。”王玉英下令,“送客。”

张贞娥被请了出去,锁上门,这一夜王玉英睡得还算安稳。

翌日照常兵部点卯,校场练兵,散值时却在校场门口撞见庆福。

庆福倏地在她脚边跪倒:“奴斗胆,自作主张来求仙师去看望陛下——”

不等他说完,王玉英就绕道,庆福立马双膝行走,跪着挡住她的去路:“陛下沉疴难起,却深念仙师,常望宫门。”

王玉英抬头要再绕,庆福突然抱柱般抱紧她的靴子:“陛下只是不说,其实很想仙师去探病。仙师去了,陛下定能更早康复……”

王玉英想抽走被拽的那只腿,往空中踢,庆福却死死抱着不松,一下踢到他胸口。庆福泣道:“仙师今天就是踢死奴,奴也不松手!除非仙师去探陛下!”

校场门口,既有兵部同僚,下属小校,又有来往行人,全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她一时脸热:“你把手松开,我去,行了吧?”

庆福笑着松手,眼仍淌泪。王玉英睹着,心想徐恒何能何德,能得到这么多人忠心?

她进福宁宫后,惊讶地发现偏殿全拆了,寝殿左侧因此多出一大片空地。庆福进去通报,她就走近工地瞧个究竟,地基重打,柱础石也重安,工匠们正立柱雕梁。庆福找了一圈追来:“哎呀仙师您怎么在这,快请随奴进去!”

王玉英收回目光,边走边问:“这里打算建什么?”

“奴哪晓得。”庆福抬起猫腰,请王玉英进殿,“陛下听说您来,精神好了不少呢。”

王玉英抬腿,跨进殿中,立马被浓烈的药味呛了一口,窗户也都关着,整座宫殿死气沉沉,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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