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暵越说声音越低,上扬的眼尾有一颗红痣,随着话语中的怒气愈发红了。
他似是为叶静姝鸣不平。
“叶小娘子,假千金这般可恶,你难道就不痛心,不想要她还回一切吗?”
叶静姝当然很痛心!
要不是听萧暵这么一分析,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吃亏呢!
一开始被认亲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这些年养父母给足了疼爱和金钱,认亲后她只当自己多了一些会对她好的亲人,亲人们说假千金无处可去,她也觉得假千金养在府内,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吃饭罢了,能花几个钱呢?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前不久被女傅强压着头读书的时候她才明白一件事:要不是奶媪偷了她,把她卖给人贩子,她又被养父母买走了,这些年养父母忙着做生意,顾不得她的各种教养,她也不至于这也不懂那也不会,然后被人嘲笑愚笨粗鄙。
那时她才隐隐觉得自己失去很多,觉得奶媪可恶,但也只想着没关系,以后跟着女傅好好学习,弥补回来就是了。
眼下听萧暵这么一说……
是啊,叶静萱如今拥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偷她的身份得来的,如今她这个苦主回来了,叶静萱这个小偷竟然没有要离开侯府把一切还给她的意思!
这怎么可以!
她叶静姝才是侯府真正的嫡长小姐,她才应该是知书识礼,文采斐然,被众人夸赞懂事又孝顺的那个啊!
而叶静萱,叶静萱是奶媪的女儿,应该和奶媪一起离开皇都才对!
父亲母亲和大哥真是糊涂啊!因着和假千金的所谓的亲情,把她坑苦了啊!
这一思索,叶静姝想起自己在养父母家和在昌荣侯府的种种事,两厢对比,忍不住幽幽叹气:
“我自小就讨人喜欢,谁见我不夸我长得伶俐漂亮?我去买东西人家都会多赠我一些……还有啊,之前我在淮南,凡是见过我一面的公子,都会对我大献殷勤,我要是能朝他们笑一笑啊,他们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家财送给我呢!只是我家比他们家有钱多了,我一点儿也不稀罕……
“没被侯府认亲之前,我一直自我感觉挺好的,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啊,我高兴了他们都高兴,我不高兴他们都来哄我,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我呢?像我这样性子好长得漂亮的小娘子,就是会被所有人好好呵护,好好宠爱的啊!”
夜雨越下越小,林间冷气四溢,紫藤花的香气却是愈发馥郁了,香气印在鼻间心间,怕是让人很久都难以忘怀。
叶静姝说的话已经离题。
萧暵竟也没打断她。
只是眼神飘忽了一瞬。
暗自想着,确实如内侍所言。
叶家真千金,叶静姝,曾叫宿宝珠,母后为他定下的他真正的未婚妻,有一副绝顶好颜色。
方才见她远远跑来,桃色润胸,细腰长腿,宛若山间吸人精气的妖魅。
如今离得近。
萧暵盯着眼前的女子,指尖发痒,很想捏一捏她白嫩的下巴。
叶静姝的妆容都被雨水淋没了,此刻素净一张脸,只觉她肤色若花,婴儿般的肉感,似有丝丝的香气浮动。
她说话时,会睁大眸眼看他,眼尾微微下垂,睫羽眨来眨去,红润的唇瓣也随之抿来抿去,实在可怜又可爱。
像他幼年养的白猫。
到底是眼见为实,叶静姝这只猫儿在坊间的传闻中,脾气极坏,蠢笨无知。
可方才他试探一二,却发现叶静姝大概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没见过什么世间险恶,一副天真率性的模样。
——她刚被家里人冤枉得哭过一场,夜雨紧促,浑身湿透,也能对他这个半夜乍现暗藏恶意的陌生男子,立即吐露出一些私密的真心话……
萧暵缓缓陷入沉默。
“谁曾想我回到我真正的家,却天天招人烦了,家里人就不说了,那些比我学识好的贵女们也不说了,皇都里的公子们竟也格外恶心,不知道在傲慢什么,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整日在坊间恶意品评我,说的可难听了,什么不学无术飞扬跋扈,什么只长脸不长脑子……他们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所谓大好男儿不应该去勤学苦读考取功名,或者上阵杀敌为国效力吗?他们天天琢磨我一个小娘子如何如何什么意思……”
叶静姝气鼓鼓地说着。
这些话她憋了好久,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诉说,快憋爆炸了。
今日废太子替她鸣不平,她立马像找到同党一样,恨不得拉着人家彻夜畅聊。
唉,父亲母亲大哥要是和废太子一样聪明就好了,瞧瞧人家,早就看穿了真假千金一事对我的不公!我的委屈人家全都明白,还要想法子帮我呢!
“叶小娘子。”
隐隐的,林间传来叶家仆从的声音,萧暵咳了几声,打断叶静姝。
似是因为寒雨侵蚀,萧暵的面色更为苍白了,语气也低沉许多。
“孤虽被废,仍有余力,见不得小人为非作歹,好人受尽委屈,以后若是假千金再陷害你,尽管来佛寺别苑寻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