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落下,墓室里的魂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火不是金色,是审罪台上见过的白。光沿墓壁铺开,照出一道人影。白衣、负剑、眉目清正,和玄司旧卷里沈问玄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他站在石案后,朝沈清萝伸出手。
“十八年了。你该回家了。”
沈清萝没有走过去。她盯着那道人影的袖口。沈问玄画像里常佩一枚旧玉扣,眼前的人也有;温蘅血书提过他左手虎口有伤,幻影的手上同样留着浅疤。
清虚准备得很细。细到连她都找不出第一眼的错。
陆管事已经跪下:“恭迎道王遗念!”身后弟子齐齐伏地。
洛云笙没有跪。她握着剑,目光在残阵与两份遗令之间来回:“遗念未经核验。”
“道王真容在前,你还要如何验?”
“会长脸的邪术多了。”沈清萝道。
幻影看向她,眼神里竟有一点无奈。“阿萝,你从小便倔。七岁时不肯喝药,把碗埋进槐树底下。十二岁画坏破煞符,烧掉半边眉毛,还骗沈伯衡说是灶火燎的。”
沈清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沈伯衡写在手札里,温蘅前半封血书却不可能知道十二岁的事。她很快反应过来——清虚不只偷了血书,还查过槐荫坡这些年的旧档与邻人口供。
假父亲越懂她,越说明盯着她的人从未走远。
幻影继续道:“白道旧乱未平,罪契遗祸仍在。你身负照幽骨,合该承我道位,护九州生灵。”
“合该”两个字在墓里回响。
沈清萝问:“若我不愿呢?”
“这是沈氏之责。”
“沈氏有几个人?”
幻影顿了一下。极短。旁人未必察觉,沈清萝却看见了。真正留下最后一念的人,不会在女儿问起家人时先找答案。
幻影很快恢复:“你是我唯一血脉。”
“所以责任都归我?”
“天下安稳重于一人得失。”
这句话很像白道。太像清虚了。
沈清萝还未开口,幻影的视线忽然越过她,落在谢无咎身上。
白火骤然拔高。
“谢知秋。你三百年前已害白道动乱,如今又以双生契牵我遗女。退下!”
声音带着道王威压,墓室地面随之一震。谢无咎周身万煞被白火照出,黑气像无数沉睡的影子从他脚下醒来。
陆管事抓住机会:“道王遗念亲自斥你,幽冥渊主还不退出残阵!”
谢无咎看向沈清萝。
他没有问真假。只道:“我出去。阵里照幽骨未开。我在此,白火只会借万煞压你。”
沈清萝猛地转头:“站住!”
她在那一瞬看明白了清虚最狠的一招。
幻影要她断幽冥,谢无咎要自己退出去——
一个借父命,一个借旧愧,两个声音说的竟是同一件事:让她离他远些。
最想骗她的人和最想护她的人,被逼到了同一边。
她偏不退到那一边去。
他脚步已经抬起。
“你出去,让它关门?”
“我能破门。”
“破门之后呢?你在外头等我接完令,还是等我被抽完骨?”
幻影温声道:“阿萝,他是幽冥恶物。你若要承位,须先断此牵连。”
沈清萝没有看它。她走到谢无咎面前,抓住他的袖口。
“我说,站住。”
双生契像察觉到争执,腕间红黑契纹同时收紧。沈清萝的手没有松,反而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寸。
“谢无咎,我现在不要你替我选。”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你站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