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这语气让甘夜觉得熟悉了些,他师尊带虽然做了几百年的宗主,但惯常带着些玩世不恭。这样的不正经并不会让人觉得她不靠谱,反而对锁霞关那些蠢蠢欲动之辈起到了不小的震慑作用。
归兰君自仙魔大战重伤之後心性大变,也许是做了宗主的缘故,归兰君变得比过往更加张扬了,不似以前那般,缩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形貌。
“其实最初的那段日子我日夜都在担惊受怕,做过不少噩梦,时而梦见归兰一朝清醒,我俩神魂交战,我一败涂地,他把我彻底扼杀了;时而梦见锁霞关内讧,白铮君的那帮徒孙们让我前去御敌,可我调不动归兰弓,两方的人都发现了我的异样,争相要杀掉我。。。。。。。”霜君以轻快戏谑的语气说着,甘夜却很难笑出来:“所以,薛七的那一次,师尊不是有意放水,归兰弓的那一箭已是极限了。”
“我知道仙界有许多年轻一辈的修士是怨恨我的,怨恨我不肯作做仙首,怨恨我眼见着仙界沉沦下去却不作为。”霜君看着甘夜,甘夜想要违心反驳的话都哽了回去,垂眼道:“至少卫峥月他们是这麽想的,尤其是柳尘兮,他大约很不明白,师尊那时候已经私下里开始查鬼门大阵的事情了,却依旧放任他进去了。”
“我可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去的,”霜君侧手支颐,“你以为他为什麽能在离魂空间里醒来?就靠他那一点点化气的修为?”
甘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霜君却没有继续下去这个话题:“我还是从头顺着说起吧,我醒来之後这几百年的事情。。。。。。。其实也没什麽好说的,最初那些年,我也不怎麽理事,宗中的人当然乐得这样。那段日子我都在修行,我觉得修为是我唯一可以作为依仗的东西,只要我修为够高,到了凭借衔霜也能够立足的地步,所有人的眼睛就不必都盯着归兰弓不放。就这麽过了近一百年,我的修为终于越过了平圣。”
甘夜再一次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他师尊大约真是被她那个哥哥压制了太久,所以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可是百年修行就能达到平圣的修士,全仙界也数不出几个,而且她的符道没人传授,心法大概率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甘夜捂脸道:“师尊千万不要再自谦了,给我们这种资质平庸之辈留点活路吧。”
霜君略一停顿,似乎在认真思索:“我不是在自谦,以前我总是觉得,要是归兰还在,他会做得比我更好吧……说来真是不好意思,他在的时候,我总说他太过隐忍,可真的换作了我,我并没有比他做得更好。”
“那後来呢?”甘夜不愿看她沉湎于自责的情绪之中,连忙追问转移话题,“师尊说,归兰君还在是什麽意思?”
“大约就在我突破平圣之後不久,归兰醒过来了。”甘夜再度惊诧,霜君平静地解释,“他神魂碎裂了泰半,靠着这一百年来我修行时的灵气滋养,硬生生地重新找回了意识。”
“这着实不易,归兰师伯。。。。。。呃,归兰师舅真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天才。”
霜君似乎是觉得“师舅”这诡异又亲密的称谓实在不符合他们兄妹俩互相折磨好几百年的关系,皱了皱眉,没有反驳:“最初他醒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尤其是知道他已经再无可能与我相争的时候。”
归兰的神魂苏醒,丹离强行压抑着的欢喜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他又一次与丹离置换了处境,刻薄尖锐的又变成了他:“我要是死得彻彻底底,岂不是更合你的心意?”
丹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慌不忙地画眉点胭脂,描描画画了快半个时辰,归兰实在不能理解为什麽要在这种事上虚度光阴,憋不住地问道:“做了宗主每日就那麽闲吗?”
“不是你耳提面命,叫我不要和那些树大根深的东西冲突麽?”丹离上完妆又施施然出去挑材料做胭脂,“若不能冲突,我这个空架子的宗主能做什麽?还不是只能依了他们被他们摆布罢了。”
“做点什麽也比你日日玩胭脂有益……”归兰说到後半句自己也有些气短,他们早就没什麽兄妹情谊,所剩不过是互相折磨,他没有什麽资格说教或是管束丹离,但丹离并没有说什麽话与他针锋相对:“那归兰君觉得,什麽事情是对我有益的?”
归兰沉默了很久,久到丹离以为他又陷入了沉睡,自己不会听到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又出了声:“我追查了很多年,虽然各种书籍里都没有关于重魂的记载,但是我相信我们的情况不是孤例。”
“不是孤例又如何呢?”丹离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归兰虽然看不见,却感知到了丹离心情的些许波动:“想想办法吧,丹离,我其实感觉得到自己卡在了半死不活地境地里,我应该和永明君他们一起死的,可是因为和你的神魂缠在一起,我求死不能。”
丹离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能找出办法帮你吗?”
“试试吧。”归兰长长地叹气,丹离又怎麽会不清楚骄傲如他,行走仙界斩妖除魔百年,不会甘心自己馀生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什麽也做不了。他已经不可能再拿到这具躯体的控制权了,甚至他也做不到再与妹妹相争一次了,按照他的脾气,他宁可体面地死,“剔除掉我,你便可以正常地修行当宗主,想做什麽随着你的性子来就是了,成与不成,你只用对你自己负责便好。”
“那归兰弓怎麽办?”丹离冷笑一下,掩饰心底升起的“再没有归兰”的恐惧,但终归都是徒劳,她只能强撑着嘴硬,“正常地做宗主?您倒是看不见,我这殿门口挂的匾都是你的名字。”
“除了你没人知道归兰是个人的名字。”归兰平静中带着些许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他已经不再执念自己留在这方天地间的证据,似乎解脱已经是他唯一的愿望了,“等你坐稳了宗主之位,自行抹了去就好。”
丹离在归兰看不见的地方咬紧了下唇,良久之後,她色厉内荏地将手上的东西拍在了案上:“你倒是想一死了之,这仙界的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人扛。我何德何能呢哥哥?我不过是个乱世里面都活不下来的女人,您倒是快不行了,我还想安安稳稳多活几年呢。”
“那还真是可笑。”归兰真的在轻声笑着,“你我还真是血脉难断的亲兄妹,一样的脾气秉性,不是自己在台前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可真到了自己面对,就会承认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丹离淡定地调着盅中的胭脂:“你这麽激将,我九岁的时候才会中你的计。”
“我没有激将,丹离。”归兰突然郑重地叫她的名字,丹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听见归兰轻声在她耳畔道:“我只能这样了,将死之躯,什麽也做不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那可真是多谢你。”丹离依旧不为所动,“可是我与他们斗,对我又有什麽好处呢?”
“能够将锁霞关带回正轨的只有你了,锁霞关有仙界半数的武修,要是真的就此沉沦下去,魔界就能肆无忌惮地进犯仙界,为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