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不知道它们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落入这不属于人类的丛林,她就像落入混沌纯黑的虚无世界中,一旦被导盲犬丢下,她便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着磕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粉身碎骨。
真是糟糕至极的体验。
她一直是一匹孤狼。
她竭尽所能地自立、自强,像林璇所期望的独行而忠诚。她不需要同伴,并不是同伴真的对她没有帮助,只是恐惧。
她恐惧同伴的离去、背刺、抛弃。
眼前的狼群看上去,彼此间那样亲密可靠。
可是人,没有可以全权交付依赖的稳定感。至少她没体验过。
连对她亦师亦母亦恩人亦上级的林璇,她也总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认同对方教授的价值,接受对方传递的职责,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理念。
她听见过她上级的上级责备她天生反骨。也听见她的上级亲口承认,后悔将她带入人类社会。
林柏环住手臂,放沉呼吸。
她自然是强大的、信念坚定的、无坚不摧的战士。她只是失血严重,有点冷。
或许是她视线里的情绪太浓厚太突显,引起了注意。
霍然间,她与一双黄褐色的狭长狼目对上了。
那里有一匹狼昂起脑袋,耸动鼻尖朝她这方嗅了嗅。
它已经有明显的银背与双鬓,像是这个大家庭里的老族长,面部灰白毛发偏多,身上不少旧疤痕迹,是多年驰骋原野的勋章,而眼神依然深邃,犀利的神采如同子弹瞄准了她。
它对她似乎很有兴趣,不自觉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狡兽立即发现了。
它侧过头,在看清其目标朝向后,转了个身,龇出尖牙,低咆。
和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不一样,对犬类而言,龇牙并不等同于攻击性,更不意味它们生性残暴不友善,相反,这是它们社交仪式里非常普遍的一环,是在提醒对方保持距离。
用这样直接的肢体语言解决冲突,反而有利于群体和谐。
当然,如果后者无视,那提醒的确可能演变为攻击。
苍老的灰狼停住了。
在狼群有些不解的庞大注视里,狡兽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林柏身边。
它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拔河,每一步落定,逆着洪流,逆着本性,逆着跃跃冲它招摇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力量牵引。
高大伟岸的雌躯贴靠上来,轻轻拥住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仰起脖颈在她腿边蹭了蹭,似是在标记领地,又似在展示什么。
她的导盲犬回到了她身边。
悬浮在浩瀚夜海颠沛起伏的心脏被湿淋淋打捞起,妥帖放回了船舱。
对面狼群寂静无声。
林柏也无言。
很诡异。她感觉它们投来的道道目光十分复杂,难以详述。
该怎么形容这种在野外被一群野狼围观的感觉?
太诡异了,她不由得推了推身边紧贴的狡兽。
但真是受伤影响了她的力气,没推动,只换来狡兽汪的一声,目光嗔怨。
可能是被压到伤口弄疼了。
她只能松手。
最终,狼群离开了。
它们带来了狡兽“打猎”得到的半扇肥羊,拖进洞内,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重新砌好了。
林柏和狡兽在洞口,看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逐渐离散的脚印,可以清晰看出它们来自多个族群。
春日来临,不需要再集群狩猎,道别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头狼们走在前方,领着各自成员,呈现出明显的两两配对状态,肩并肩,肢体接触亲密,皮毛相互摩擦着。
林柏后知后觉,那是一对对狼伴侣领着它们的小家庭。
狡兽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支。
她低头,看见它安静目送狼群远去的神色,恍惚有一丝落寞。
狼群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偶尔也会吸收外来成员。看这依依不舍的表现,显然经过多年相处,它们感情十分深厚。
但分离终究是每一个生命的必修课,狼群中再亲密的姊妹,到性成熟后也会离开,组建新的家庭……
等等。
这是它们看到狡兽选择回来找她时那样诧异的原因吗?
林柏猛地一个低头,看向还似有若无用坚硬护毛刮擦自己、好像头顶痒到不行的狡兽,忽然意识到了它的选择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