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还想与它说点什么。
她觉得这番对话根本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但厌恶人类弯弯绕的走兽哪里会在意这些。比起精妙复杂的语言,它们永远更擅长以肢体行动沟通。
依然是舔。它瞳孔倒映着她,舌尖细细密密舔过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认真得近似虔诚。
与其强大嗅觉截然相反的是,狼与犬的味觉功能不如人类,对食物的要求只在新鲜度,无法感知到层次多样的风味。
但,它也会借助舌头分析环境信号,主要是通过舔这一动作将气味送到上颚的犁鼻器,与食物无关,这是用于分析社交和繁衍信息的。
可林柏不清楚它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痒……太痒了。
指尖,指缝,掌纹,掌根……作为对外交互的最重要工具,人类手部密布着神经末梢,每厘皮肤下方都有着数目庞大的传感器。被它舔过的地方像热水沁过,暖和舒适。
可是那种痒意直达心底。
舔到最后,狡兽啊呜一口将她整只手含住。
林柏险些以为它没控制住想品尝新鲜人肉,却并无疼痛传来。
它将她轻轻拉起。
它朝山下方向走动几步,并不断侧偏脖颈,用分外闪亮的冰蓝色瞳孔示意她。
没有阳光,它的眼眸成了唯一的光,像天山上两潭湖泊随融化的雪水汩汩将她淹没了。
它喉间溢出欢悦的长号,只是因嘴里叼着东西稍稍压了调子,于是就变成含着她的手嘤嘤叫,这缠人情态更像与它同科的另一支生物——狐狸。
它在鼓动她。
走吗?走吧。
山野这样辽阔,哪里容不下你和我?
何必困守在人类的条条框框里活?
它真是一头魔犬。它不需要会说人类的语言,已经能够蛊惑人心。
谁能拒绝呢?
林柏被那动人心魄的眸光摄住,趔趔趄趄,茫然跟着它向前走。
山脊留下她们蜿蜒的脚印,向前,是无边的天穹倒扣起伏的原野,是无际的雪林扎根广袤的大地。
风刮过耳鬓,渐渐偏高的温度带来春信。
她恍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以为她不想呆在这里,不想为陈知节效力。
那就走。
它带她走。
去过她们的小日子。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人的思维总在被社会现实捆缚,选择,真的那么艰难吗?
天光坦荡,路在脚下,前方豁然的通途。
“小7……等等,小7。”
林柏动作一慢,整个人踉跄一下,手抓紧了它的下颌。
这力道作用得突然,身下雪坡哗然崩滑,狡兽连忙刹停了脚,扭头看她。
她弯腰,大口喘气,伸手扶住右腿。
见到一幕,不用多说,它明白她是腿伤没好全,急忙凑近,用半边身子抵住她,邀请她借力。
林柏手腕压在它脊背,将它拽住了,俯身,在溅起的茫茫雪点里低下头来,捧着它毛茸茸的面孔,鼻尖碰到它鼻尖,喷薄的热气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在彼此间传递连结。
任天地多么辽阔,这样的距离下,她们只能看见彼此。
她在笑,或许光线太好,她眼眸全所未见的透亮。
而这笑里又似有很多别样的情绪。
狡兽僵直一秒,兽瞳圆瞪,立即蹬鼻子上脸,伸出舌头热烈缠绵地舔吻她,扫去沾在她脸颊唇边的雪。
林柏微微闭眼享受,等到它舔够了,她上半身彻底卸力,倾倒下去紧紧抱住它,脸孔埋进它松软温暖的白毛里。
对一名常年出生入死与硝烟鲜血为伴的战士,这样的柔软真是极罕见极珍贵的东西。
以为它聪明狡诈,见惯了人类社会的黑暗,怎么还有这么单纯可爱的一面。
真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她自愿留下,再也不能离开这个保护区。那么陈知节的目的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了。
基地医疗水平很高,它颈侧熊爪造成的撕裂伤单从外表看已完全没有痕迹,除非捋开长毛露出下方裸露的皮肤。贴得近,密实绒毛间氤氲着极淡消毒药水味,但更多还是它皮毛本身的味道,针叶林的冷熏和阳光般的烘香交融。
她抱着它,难得放纵地倚靠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朝它招招手,往回走。
狡兽步步跟随,陪她折返基地去找人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