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夜,红星大队起了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歪了一下。沈知禾坐在炕桌前,把灰皮本、全档副本、省城地图一样样塞进布包。
布包口敞着。像一张还没合上的嘴。
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沈知禾抬头。“谁?”
外头停了停。
“沈社长,是我。”
杨秀兰的声音。沈知禾把布包带子放下,起身开门。
杨秀兰站在门外。头梳得齐,围巾系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没糊口。边角被她捏得软。
沈知禾让开门。“进来。”
杨秀兰没立刻进。她看了一眼屋里摊开的行李,声音低了些。
“你明天真走?”
“嗯。”
“去省城?”
“先去。”
杨秀兰点点头,脚跨进门槛。她鞋底带了点湿泥,进门后下意识在门边蹭了两下。
沈知禾看见了,没说。杨秀兰坐到炕边的小凳上。信还攥在手里。
煤油灯照着她的手。指节有些白。
沈知禾给她倒水。“朱叔知道你来吗?”
杨秀兰摇头。“他不知道。”
“那这信?”
“不是给他的。”
沈知禾把水碗放到她面前。“给谁?”
杨秀兰抬起头,眼皮有一点红。
“给我自己。”
窗外有树枝刮过墙面,沙沙响。像有人拿旧扫帚扫一段走不干净的路。
沈知禾坐回炕沿。“说。”
杨秀兰把信放到桌上。指腹按着信封,不肯松太快。
“沈社长,你明天走。我想让你帮我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杨秀兰嘴唇动了动。
“我欠朱建国一个真话。”
沈知禾没有接。杨秀兰低头看着信封。
“那件事,我以前跟你说过。大丫的事。小丫的事。还有我这些年睡不着的事。”灯火又歪了一下。
沈知禾伸手,把灯罩扶正。
杨秀兰继续说:“我以前老觉得,只要没人问,我就能糊过去。糊一天是一天。后来你说,账不会因为不翻就没了。”
沈知禾说:“我说过很多扎人的话。”
杨秀兰笑了一下。很轻。
“这句扎得最深。”
她把信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