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收获观众的掌声和同龄人羡慕的眼神后,那种自肺腑的成就感取代了长辈的监督,她拥有了自主性和进取心。
那她为何从吉他转成了贝斯?
最初只为一个肤浅的理由——她想要在人群中更特别一些。
李兰幽小学三年级转学到了市里唯一的九年制私立学校,这所学校有才艺特长的孩子不在少数,钢琴和吉他尤甚。
钢琴不必多说,本就享有“乐器之王”的地位,相对更受家长孩子青睐,但在当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兰幽也是从镇小转学到市里才打开信息差——钢琴可以作为艺术特长为中考升学加分。
至于她身边学吉他的人多倒不是因为它能加分或更易入门,而是当时的校领导跟某个吉他厂家达成了分销拿提成的合作,在音乐课上巧立名目开设了吉他学习小组,班里几乎四分之一的学生经不住老师的鼓吹买了那个厂家生产的吉他。
她要改学别的乐器,她爸不反对,多条才艺多条生路。
她所在的艺培班能多收一笔学费,也乐得支持,当即给她推荐了与吉他衔接性强的贝斯。
李兰幽学习贝斯的初衷并不纯粹,可后续就像是小说里先婚后爱的情节一样,她被贝斯的旋律性和节奏感征服,加上生存环境急转直下和青春期的心境变化,她逐渐收敛锋芒,开始有意回避c位,低音声部类似不起眼的角落,给予了她空间上的安全感,在乐队合奏中贝斯低调内敛,但又不可或缺,似筑起血肉的骨架,又像夯实高楼的地基,是的,门外汉眼里它可有可无、近乎透明,于内行人心中它支撑、推进、引领。
李兰幽享受这种隐蔽掌控一切的快感。
李兰幽是初二下学期被李俭带到彧亮家打秋风的。
那天李俭只是说要带她去一户人家吃饭,叫她务必表现得嘴甜一点、落落大方一点。
她也是到了彧家才意识到她爸的真实意图。
她拖欠学费数日,班主任开班会时候暗示过,不少同学或许已经对号入座,猜到了是她,李兰幽如坐针毡,从前活泼外向的女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含胸驼背,渴求隐身的功能。
那天彧家的保姆将父女俩引到客厅落座,说主人家在楼上处理公务,请他们稍等。
这一等就是三十五分钟。
后来男女主人下楼了,态度也始终淡淡的。
经过一番粗浅交谈,李兰幽觉察到她爸跟这彧叔叔的交情并不深。
爸爸怎么会想到来问一个一点儿都不熟的人借钱呢?
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奉承讨好、那么低三下四?
一时间李兰幽只觉得抬不起头,羞耻心如蝗虫过境,一点点啃噬她的自尊。
如果她一早猜到她爸此行目的,她宁愿转到一所升学率不高、校风不佳的镇级中学,也绝不背着吉他来乞讨卖艺。
而且,据李兰幽后来所知,这彧姓叔叔的妻子是位不事生产的全职太太,他若真是有公务要忙,抽不开身情有可原,那他的妻子在楼上忙活什么呢?
难道是静坐在丈夫跟前,只为红袖添香?
正常情况不应该优先尽女主人的本分出面招待客人吗?真相说出来恐怕伤人,李兰幽不敢再细品。
偏偏在这种很尴尬很窘迫的情况下,彼年14岁的李兰幽对主人家的儿子一见钟情了,很不争气地一见钟情了。
先是二楼深处朝南的房间传来扭动门把的动静,然后是踩在实木楼梯由上及下的脚步声,最后一道底色干净的少年音响起,李兰幽闻声抬眸,偷扫了一眼对方优越的轮廓,不留痕迹地低头。
尽管对方嘴里吐出来的仅是一句很日常的“什么时候开饭”,她却仿佛听到什么了不起的动人华章,然后心跳不已。
那是个春阴天,山椿城被镀上了一层浓厚的苔藓色滤镜,别墅内没有阳光,充斥着阴郁的冷感,但她眼前的世界自男生出现后豁然鲜亮。
她不禁绷直了自己,矫正了坐姿,低眉顺目,尽态极妍,只为留下一个美好的初印象。
虽然多年后她故作洒脱、故作释然地将这份年少的情感波动归类为性缘脑作、浅薄的见色起意以及高压环境下意外迸的吊桥效应。
但当时她内心无法压制的青春期躁动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深刻,那么的不容忽视,占据了她从豆蔻到雨季那段年华的绝大多数时间。
现家里来了客人,少年松弛的神态转换为谨慎疏远的观察。
也不怎么主动说话,几乎是李俭态度亲热地问一句,他有礼有节地回一句。
跟他爸妈一样,淡淡的,始终淡淡的。
不用想也知道,平时没少有人上门求他爸妈办事,作为大财主家的少爷,他从小享尽优待,听惯马屁,能熟络的应付这种社交场合但又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轻蔑和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