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陆夜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关于医院……可能不会一直在这里。关于住哪里……要看工作安排。关于你会接到什么项目……我相信你会越来越好。关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停顿了很久。
夜话
“我希望我们还是我们。”陆夜说,“但生活会改变人。工作会改变人。时间会改变人。我不能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会努力。”
这个回答很诚实,但也很残酷。诚实在于,陆夜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残酷在于,他承认了未来的不确定性,承认了变化的必然性。
而林昼想要的,恰恰是一种确定性。一种“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的确定性。
“陆夜,”林昼的声音有点哑,“你对我们的未来……有过具体规划吗?”
他问出来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那个从同居开始就若隐若现,但从未被直接提出的问题。
你对我们的未来,有过具体规划吗?
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我爱你”,而是具体的、可执行的、有步骤的规划。比如什么时候告诉家人,什么时候考虑共同的居所,怎么平衡两人的职业发展,老了怎么办——那些现实世界里,两个男人在一起必须面对的问题。
陆夜看着林昼。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林昼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潭深水,里面盛满了期待、不安、恐惧和爱。
陆夜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我正在规划”,想说“给我点时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正在想。”
四个字。很轻,但像四块石头,重重砸在林昼心上。
我正在想。
意思就是:还没有。还没有具体的规划。还在思考的阶段。还在权衡,还在犹豫,还在……不确定。
林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靠在栏杆上,栏杆的冰冷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更冷。
“想了多久了?”林昼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从……搬进来开始。”陆夜诚实地说,“不,更早。从北京回来开始。从我们确定关系开始。”
原来那么久了。原来在他们甜蜜的、看似稳固的关系背后,陆夜一直在思考,在权衡,在不确定。
“那……有结论吗?”林昼问。
陆夜摇摇头:“没有。或者说……有很多可能,但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留在现在的医院,我的职业发展会有限制。如果去更好的平台,可能要离开这个城市。如果考虑我们的关系,就要平衡两个人的发展。如果考虑长远……还有很多现实问题要解决。”
他说得很理性,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病例。每个因素都考虑到,每个可能性都列出,但没有给出治疗方案。
因为有些病,没有完美的治疗方案。只有权衡,只有取舍,只有带病生存。
“所以,”林昼轻声说,“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陆夜承认,“我不知道。我很想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个承诺,一个规划。但我给不出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看向林昼,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无奈。
“林昼,我爱你。”陆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这一点我很确定。但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爱不能让我忽视职业上的瓶颈,爱不能让我无视现实的压力,爱不能……给我们一个确定的未来。”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很真实。
“所以我还在想。”陆夜说,“在想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在想怎么才能不伤害你,也不辜负我自己。在想……我们到底能走多远。”
林昼听着这些话,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但又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终于说出来了。终于不再用甜蜜的日常掩盖深层的问题。终于面对了那个一直存在,但从未被正视的现实:他们的未来,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确定。
“陆夜,”林昼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陆夜看着他,等待。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能给我承诺,”林昼说,“而是你给了承诺,却做不到。我最怕的不是我们未来可能分开,而是我们在一起,却都过得不快乐。”
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时间去想,去权衡,去弄清楚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等。但我需要知道,你在想的时候,有没有把我真正地、完整地考虑进去?还是我只是你人生选择题里的一个选项?”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很必要。
陆夜沉默了。他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眼神深远。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昼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把你完整地考虑进去。因为有时候,我觉得考虑你,就意味着要牺牲一些我的东西。而考虑我自己,就意味着要伤害你。”
他转过头,看着林昼:“我卡在这里了。卡在爱和责任之间,卡在自我和关系之间,卡在现在和未来之间。我不知道怎么出来。”
林昼看着陆夜。在这个他们曾经分享过无数温暖夜晚的阳台上,在这个能看见城市璀璨灯火的地方,他忽然觉得,他和陆夜之间,隔着一整片黑夜。
物理上,他们肩并肩站着,距离不到十厘米。
心理上,他们之间隔着职业的鸿沟,未来的不确定性,现实的重压,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犹豫。
“陆夜,”林昼轻声说,“也许……我们都需要时间。你需要时间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我需要时间……接受你可能想清楚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