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以命换命?为非作歹、恶积祸盈的是他人。那人对藏雪宫恨之入骨,季望泫偏要把藏雪宫打理得好好的,让藏雪宫发扬光大。
他不仅要让恶人去死,让其含恨而终,还要让明珠重现光明,让明月继续高悬。
燕翎不赞成他说自己“不负责任”,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让你去送死。那人若当真与藏雪宫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你去,是最安全的。”季望泫将他的谋算娓娓道来,“你身上藏雪宫的痕迹最淡,伪装身份,不要让人识破。料想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出手。”
“此次任务我只要你探查断霞岭是否真的有人,不必深入,最好避免交手,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季望泫的心中早有答案,不是他自己去,便是派燕翎去。
他本是十足冷静的人。方尽墨、云水卫,乃至眼前的燕翎,做出这一系列举动,都是在帮他减轻心上的负担,想要让他更好受些。
但其实,两年前决定在那三块牌位前站起来的时候,季望泫就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了。
他告诫自己,要无情无义,要为了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哪怕是受人唾弃、遗臭万年。
然而,即便乔霜月已故,云水观的人仍然在温暖地呵护他啊。
燕翎点头,一桩念想已了,也不紧绷了,说:“好,属下遵命。”
说完他站起来,再度朝他跪下,小心翼翼地问:“属下能否……过了月圆夜再走?”
“燕小九,”季望泫曲起手指,用指背轻敲他的头,“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我便是那种要榨干属下的价值,还要摁着属下出任务卖命的主吗?”
燕翎低声说了句“在想您”,又扬声说:“您不是!”
“没有大碍的主子,我即便内力亏空一两日,路途中也可以自保。”
季望泫直接挑明:“驳回。你可以月圆夜后再走,但是不可以来药泉找我。”
燕翎略显沮丧地将头一垂再垂。
“我答应你,等你此次平安归来,”季望泫蹲下来,闯入他的视野中,“往后在时机合适的前提下,每个月圆夜,我都允许你待在我身边。”
他的面容几乎侵占了燕翎的整个视野,燕翎依依不舍地仰望他,说:“好。”
燕翎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任务完成他回来便会毒发,不顺利的话可能直接毒发死在外边。
死前得到一句主子的“允许你待在我身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了。
他弯了弯唇,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那属下即刻便出发,您一定要好好的。”
一丝微妙感浮上季望泫的心头。他敏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好似严丝合缝的精妙器具上出现了一点不宜察觉的小瑕疵。
可待他细细回想,这种感觉又如一阵调皮的微风,打了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燕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季望泫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化作清润的溪水。
这话他不日前便问过了,如今又问一遍。燕翎不会对他说谎,只说:“属下不愿说之事对您来说都不重要。”
那股水流不通的阻塞感压过来,盖过微妙感。无法沟通,季望泫恹恹起身,低叹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
燕翎心中一抽。他抬眼,季望泫已经转过身背对他:“既不愿说,你走吧。”
“对不起。”燕翎对他重重磕了个头,心中万般酸涩,都只化作四个字,“属下告退。”
说完,他站起身,脚步匆匆,逃似的离开了明镜台,生怕自己会回头。
季望泫当时从窗口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来日方长,他定要好好教会他如何表达、如何接纳,如何交付信任、将一切心事都告诉他。
要将他养成灿烂盛开的花,再不做那冰天雪地里的孤狼。
45不能回头
◎到底是他辜负了季望泫◎
由夏入秋的时节燥热得厉害。西边空气干燥,燕翎一路跋涉,清晰感受到自己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发烫发痛。
这是“愁断肠”发作的前兆。
他此行不能透露藏雪宫的身份,玄金衣、云字令,青琅剑都没有带。只带了把普通的长剑,随手穿了件灰黑常服,入云霞村前,才换上季望泫给他买的朱殷色长袍。
那颜色浓烈得似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抹沉坠的残阳。
燕翎从未穿过如此引人注目的红。
而他未及弱冠,合该是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华。
他化名“林绮”,身份是无门无派,在外游历、浪迹天涯的游侠。
简而言之,就是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富二代草包少爷,不愿继承家业,一个人拿着剑跑出来“游历”。
没成想他入了落霞镇,碰见了一个真草包少爷。
少爷姓王,身边带着一小厮,燕翎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街上行侠仗义,截下一小孩扒手。
殊不知自己的钱包已经被“受害者”顺走了。
看来落霞镇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燕翎没想管,正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人群渐渐聚集,好几道声音指责他“血口喷人,欺负弱小”。再回过头,那位丢失钱包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少爷没见过这场面,百口莫辩,急中生智,大跨两步抓住燕翎的衣摆,“这位红衣少侠看见了的,这小孩就是偷东西!”
“……”燕翎下意识要一掌给他拍开,念及要保留实力,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