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内人顽劣
◎明月向他伸手。◎
季望泫观此景,悲哀较多。
他的小燕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别人如此凶残的对待过。
那些苦难的过往就像愈合的伤口,被他们用烈药去除疤痕,可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伤过的地方,是烂的。
是溃烂的血肉,无法割去,亦无法根治。
光明与黑暗是如此的泾渭分明啊。燕翎缩在阴暗的角落,仰望他的明月,试图从他眼中找寻到一丝厌恶与失望。
可是,没有。
季望泫的目光从始至终如一汪碧波荡漾的春水,是朗润的、带着暖意的春风。
燕翎一瞬间头皮发麻,膝盖触了地,恨不得跟二一一个处境。
“过来。”明月向他伸手。
耳边是二一“咯咯”的诡笑,燕翎听不见、也不在意了,他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地向着那只手去。
季望泫半蹲,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随我出来。”
他就这样跟着明月,走进光明。
鹭沅跟雀音换了班,他心细,已经布好了菜。
天光大亮了。
梦寐以求的温馨与平凡,竟显得如此触手可及。
季望泫将他扶起来,牵起他的手,放入盆中将血液细细洗净。
心情难以言喻,酸胀得厉害,思维也乱作一团,他不知道该道歉、认错,还是该后悔暴露了本性。
落座后,季望泫示意鹭沅去隔壁救人,把呆愣的燕翎拉至自己身侧:“先吃饭,待会车上再说。要我喂?”
燕翎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的奴仆身份,忙起身,为他盛粥、夹菜。
……
歇过这么会儿,又准备启程。云杉打点好,换了辆崭新的马车。
狭小的空间里,燕翎紧张和恐惧的情绪无处遁形。
季望泫先坐好,手中抱着一个暖炉,看他惊魂未定,命令说:“跪剑上。”
燕翎把青琅剑平稳放到平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上去。
这把剑是属于“云九”的,会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路旁尽是些光秃秃的树干子,颇显萧条。季望泫亦沉吟许久,思索着应该怎样温和地敲开他坚硬的外壳。
马车驶出去良久,季望泫才问了一句:“忍不住,是吗?”
燕翎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又绷紧了些,思考过后回答:“可以忍住的,只是您有所不知,二一这类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铃儿害怕他对您不利。”
“他所图、所求与我何干?我不理他,他还能闯出来再杀我一回不成?真到了那时,你再处置他不迟。”
“……对不起。”燕翎蓦地不敢看他,目光一低再低。
他满身血污,手上都是肮脏的印记,怎么担得起季望泫毫无杂质的目光?
季望泫长叹一声,有些唏嘘道:“阿凛,你离我的燕九越来越远了。”
“心中杂念愈重,愈失了本真。是‘那里’影响了你,你在害怕,对吗?”
燕翎难堪地瑟缩了一下,正如季望泫头一次见他时,他收回来的手。
他是害怕的吧?害怕藏污纳垢的遮羞布,终有一刻会被掀开。他再也做不成轻盈来去的燕九了。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季望泫倾身,单手捧起他的脸颊,“你没有错,是‘使用’你的人有错。”
“并非重回虎口,你已完完全全属于我,听我号令便是,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任何人都不能再控制你。”
他的手是凉的,目光是平和而笃定的。
“我不会放弃你,如果不确信,你随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但绝对不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他恶劣的行为,正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已经预想了季望泫会因此而厌恶他。
燕翎眼前起了层水雾,季望泫的面容也渐渐铺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柔光:“我……您所了解的我,并不是完整的我。在来到您身边之前,我确实是穷凶极恶的阴险狡诈之徒。”
“二一说的都对,我是踩着同僚和伙伴们的尸骨爬上来的,您眼中的天下、大义,我都不懂。可是,主人,铃想要追随您……不是故意伪善,我、我真心想脱离厮杀的炼狱,去看一看您眼中的世界。”
几度抗命,偶尔蹦出的几句“我去把他们杀了”,再加上那时常冰冷、从不悲悯的瞳孔──实际上,季望泫早就看出了端倪。
知他不是善类,也见证了他的克制和隐忍,至少在云水卫云九的位置上,他从未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季望泫喜欢这份隐忍,喜欢他愿意为了自己抛下过往的一切,融入云水卫中,做那衔枝筑巢的燕。
喜欢他强大,更喜欢他俯首称臣。
所以他笑了笑,接住了燕翎的坦诚:“你愿意改,就不成问题。有我在,我会爱你,教你,管束你,引你渡过苦海。我是这样坚定的态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