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雨摇头。
他问:“不喝了吗?”
梅时雨轻叹。
谁家好人温酒是要烧开了使劲煮?
这样煮出来的酒比白开水还不如。
反倒是煮酒时飘散出的阵阵酒香,颇有一股醉人的劲,醇厚而又浓烈,闻这几下酒气,比喝一口煮过的酒,要强多了。
“……那就不喝了吧。”
李停云捏了捏眉心,说道。
他一挥手,四面窗槅全都打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冲淡满室酒香。接着,便又起身,牵了梅时雨的手,带他离开角楼,返回冰室去了。
一路上只字未言,回到冰室,就抱着他,和衣躺倒在寒玉床上,十指交扣,抱得紧紧的,直至阖眼睡去,仍不肯放手。
俩人自从来到昆仑,便是同床共枕、同榻而眠。
寒玉床对梅时雨疗伤大有益处,但由于他身体和精神虚弱到极点,后背脊椎又有旧疾,纵使是冰灵根也难以承受那般彻骨之寒,因此李停云每晚都抱着他,也借机每晚都“睡”在他榻边、枕侧……
实际上李停云根本是睡不着的。
一来他这个境界本就不需要频繁休息,二来他是如此珍惜怀里的人,珍惜和他紧紧相拥、感受他的温度和心跳的每一分、每一秒,怎么可能闷头睡过去,错过这一切呢。
但当晚,李停云居然真的闭上眼,睡着了。
梅时雨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废了好些功夫,才从他怀抱里挣脱。
半撑起身子,垂眸看着他的睡颜,心想:是因为那酒吗?不可思议。
梅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抬手,解开被他死沉的身体压住一角、抽也抽不出来的鹤氅,将缀了毛领的那一头搭在他肩上,便独自下了床。
缓步绕过屏风,从内室走到外间。
他的视线,落在那盏冰昙灯上。
柔和但冷凉的灯影下,堆了满桌、满地的玉料,李停云常常在此鼓捣玉雕,用那把昆吾刀,雕出许多不满意的作品,一次次砸碎,一次次重来,不知他要雕刻的是何等精致绝伦之物,竟如此苛求自己,精益求精。
梅时雨走了过去,委身坐在蒲团上。
看似无心拨弄着几块碎玉,实则有意寻找着什么东西。
感应到有人靠近,冰昙灯愈渐明亮,映出他玉骨清癯、形容消瘦,面色苍白近乎透明,神情淡漠,比幽蓝的灯光更冷。
终于,在一堆零零碎碎、棱角尖锐的玉石废料中,他找到了那把于他而言危险而又致命的昆吾刀。
脸上淡漠的神情生细微变化。
竟是浮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但当他伸手,想要触碰这把刀时,腕上玉镯骤然收紧,右手顿时失控,使不上劲了。
他不死心。
仍然尽了最大努力,把手伸过去,像在跟谁较劲似的,明知无望,却绝不肯就此罢休。
他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当啷”一声。
昆吾刀没被他够到,反被他失手碰落,应声坠地。
他立刻俯身去捡,与此同时,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李停云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前。
慢慢蹲了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近前。
轻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嗓音些许疲倦,些许喑哑。
梅时雨置若罔闻。
死死盯着那把近在咫尺的短刀,拼了命想要把它捡起来,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四肢酸软无力,瘫倒在李停云怀里。
他依然不死心,剧烈挣扎,挣脱了对方极尽温柔的怀抱,重重跌在地上,伸手去捡昆吾刀,只差一点就能够到。
但就是这么一点点距离,对他来说有如千万里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