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母站在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围裙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那句话。
纪黎宴把信揣进怀里,又给那人添了一碗热水:
“东西送到了,辛苦您了。今晚别走了,在我们这儿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那人推辞了两句,见纪黎宴态度坚决,也就留下来了。
纪母张罗着做了一顿热饭,炖了酸菜粉条,蒸了杂粮馒头,把柜子里存着的半瓶散装酒也拿了出来。
那人喝着酒,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农场那边冬天比这儿还冷,雪深得能没膝盖。
干活的人个个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那姓李的一家人,”他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
“日子不好过啊。”
“但他撑得住,天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从来不说丧气话。就是惦记闺女”
纪母背过身去,假装去灶台收拾,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
纪国梁坐在炕沿上,闷头喝着碗里的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好几个来回。
晚上那人被安顿在厢房睡了。
纪黎宴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点上油灯,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力气。
信不算长,写的无非是近况。
在农场劳动的日子,身体尚好,粮食够吃,冬天虽冷但队里了厚棉衣。
末尾几段话,笔迹明显重了些:
“青霞儿,爸爸知道你到了红旗大队,一切都好。爸爸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替爸爸向纪家人道谢,大恩不言谢,待来日方长。”
“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人,爸爸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那人吃过早饭就告辞了。
纪黎宴送他到村口,那人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小伙子,我会跟姓李的说,他闺女好好的!”
纪黎宴站在老槐树底下冲他挥了挥手,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清楚,这封信的到来,意味着李家在西北的处境虽然艰难,但至少人还在,还能往外递消息。
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李青霞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雪化了大半,村道两旁的田埂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空气里带着一股水汽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难得地不那么冷了。
纪黎宴一大早就把院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又跟纪母一起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
纪母来回走了七八趟。
一会儿嫌炕上褥子没铺平,一会儿又去灶台把中午要炖的菜检查了一遍,整个人坐立不安的。
“娘,她就是去学习班待了半个月,又不是去战场。”
纪黎宴靠在灶台边上,看自家娘在那转圈。
“你懂什么。”纪母瞪了他一眼,手里还在不停地抹桌子。
纪黎云已经放寒假了,她一大早就站在村口等。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土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往这边移动。
纪黎云立刻跑起来,棉鞋在化雪的路面上踩得啪啪响:
“青霞姐姐”
李青霞远远地看见她,也加快了脚步。
等两人跑到跟前,纪黎云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一遍,见她脸色比走的时候红润了些,这才咧开嘴笑了:
“你回来啦!我哥说你今天到,我娘一大早就起来炖肉了!”
李青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鼻子有点酸,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黎云,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纪黎云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