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刀尖在鹅胸最厚处划了一道。
刀刃刚触到表皮,那层脆壳就裂开了,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咔嚓”。
碎片崩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
热气从切口处喷涌而出。
那股香气的第一层是果木炭特有的清甜烟熏味,像秋天在果园里烧枯枝时衣襟上沾的味道。
第二层是麦芽糖经过四十分钟慢烤后,那一层薄脆的焦糖壳散出,带着淡淡焦苦的甜。
第三层是玫瑰露酒的香气。
露酒在高温下蒸掉了大部分酒精,剩下的是极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焦糖和肉香之间。
最下面的一层,也是浓度最高的一层,是鹅肉本身在经过八小时腌制后释放出的复合鲜香。
红枣泥的醇甜、陈皮的清冽、桂圆粉的果香,全都渗进了肉的纤维深处,在热力的催下同时涌出来。
纪黎宴切了一小块胸肉送进嘴里。
先接触舌尖的是那层脆皮。
它比他预想的还要薄。
在唇齿间一触即碎,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
留下焦糖和玫瑰露的余香。
接着是皮下那一层薄薄的脂肪,已经烤成了近乎液态的胶质,在口腔里铺开一层温润的油光。
然后才是鹅肉本身。
纤维比他预想的还要细嫩,牙齿切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像切一块放凉了的黄油。
肉汁在齿间迸开,温热清亮,裹着红枣的蜜甜和陈皮的微酸。
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纪黎宴闭着嘴嚼了很久。
他又扎了一块,这次是鹅腿和胸肉交界的地方。
这里的肉质更紧实,油脂更丰富,嚼起来既有嚼劲又不失湿润。
脆皮在齿间碎裂时的声音、脂肪在舌尖化开时的绵密、纤维在咀嚼中断裂时的弹性。
三个层次在口腔里轮番上演。
纪黎宴把剩下的半只鹅装进纸盒里,放在保温箱上,然后继续烤剩下的四只测试鹅。
每只出炉后他都切一小块尝,微调脆皮水的比例和烤制时间。
第四只的时候,表皮的口感达到了他觉得比较满意的程度。
脆而不硬,薄而不破,颜色是那种沉稳的枣红,油光恰到好处。
他把四只测试鹅全部装好,在操作台上排成一排。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来的是张教授。
他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车筐里照例放着那个搪瓷缸子。
今天还多了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张教授在门口停好车,还没进门就抽了抽鼻子,然后脚步顿住了。
“你换方子了?”
纪黎宴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来:
“试了个新配方,张教授您来得正好,帮我尝尝。”
张教授把车支好,走进店里。
他没有急着看桌上的烤鹅,而是先走到烤架旁边。
张教授蹲下来看了看炭火的余烬,又仰头看了看排烟系统的管道,然后才转身走到操作台前。
他低头看着那四只排列整齐的烤鹅,目光从一只移到另一只,最后停在了第四只上。
那只的颜色最深、最均匀,表皮的光泽也最润。
“这只,”张教授指了指。
“这只烤得最好。火力稳,翻转的节奏也对,表皮气泡的分布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