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稚鱼的呼吸屏住了。她一点点往下翻。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但行文风格异常老辣,不像普通的八卦网友。帖子没有用“疑似”、“据说”这种模糊字眼,而是用一种斩钉截铁、仿佛手握确凿证据的口吻在“揭秘”。对方仿佛是圈内同人一般,点评自己的画很有见解,并不是胡乱解释一通。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帖子接着话锋一转,开始深挖安稚鱼的家庭背景,虽然并不完全,但是大概八九不离十。帖子里还穿插着一些模糊的、不知来源的“细节”。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配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论断语气,极具迷惑性和杀伤力。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有单纯看热闹惊叹“贵圈真乱”的,有自称“懂艺术”的人煞有介事地分析画作印证帖主观点的,有猎奇者兴奋地追问更多细节的,也有少数理性声音质疑证据不足,但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揣测和道德评判中。
安稚鱼和安暮棠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捆绑、咀嚼,成了众人围观、分析、甚至娱乐的一场盛大奇观。
安稚鱼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指节泛白。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感情可能被人窥见,但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公开的、粗暴的、充满恶意的形式被彻底撕开。
她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一切。但没用。
那些加粗的标题,那些煞有介事的分析,那些狂欢般的评论,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在了她最不敢触碰的神经上。她和安暮棠之间那些幽微的、复杂的、连她们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感,如今被简化成一句香艳又畸形的“有染”,赤裸裸地摊开在无数陌生人面前。
世界并没有真的在看她,但她觉得,每一寸空气里都布满了窥探的眼睛。
后来的发展,有些出乎安稚鱼的预料。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帖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个匿名账号也一起被封禁。
后续虽然又断断续续冒出一些类似的讨论帖,标题带着猎奇的味道,但往往活不过半天,就会被迅速清理。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互联网庞大的信息流里,精准地打捞、清除着与她相关的一切杂质。
热度像退潮一样,虽然湿漉漉的痕迹还在,但汹涌的围观和议论,总算是慢慢平息了下去。
安稚鱼不知道是谁做的。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唐疏雨,以对方的手段和资源,做到这些似乎并不难。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回去。
唐疏雨没有必要这么做,或者说,这种程度的负面舆论,只要不影响到画作为资产的价值,甚至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关注度,唐疏雨或许乐见其成。
直到网上又炸了一次锅,但与之前的不大一样。那是一则澄清。
不是通过任何私下渠道,而是安暮棠用她新创立公司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措辞严谨、近乎法律文书般的声明。声明没有理会大多数荒诞的猜测,只聚焦于最核心、也最恶毒的指控。
“针对近期网络流传关于本人与安稚鱼女士的不实言论,特别是其中涉及‘□□’等完全背离事实与法律的恶意揣测,本人必须严正声明:我与安稚鱼女士并无血缘关系,此项有法律文件可证。任何在此基础上进行污名化臆测及传播的行为,均已构成诽谤,本人已委托律师完成证据保全,并将对首批情节恶劣的造谣者提起法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
“至于部分言论中对私人情感的过度解读与渲染,因只关乎当事者本身,无需亦不应成为公众谈资。望外界停止无谓的窥探与伤害。”
声明到此戛然而止。
安稚鱼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指尖冰凉,心跳却重得发慌。她预想过安暮棠也许会冷漠地划清界限,她大可直接冷处理。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应。
网上的沸腾方向变得古怪。有人震惊于“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议论的重点开始偏移,当然,各种解读依旧满天飞。
但很快,几个跳得最欢、言语最恶毒的账号收到了律师函的消息被证实,风向陡然一变。看热闹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嚼舌根的八卦,而是真的会惹上官司的麻烦。议论声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些边缘的碎语,再也掀不起风浪。
事情,似乎真的走向了尾声。
风浪渐息,水面勉强恢复平静,哪怕底下依旧暗流涌动。
唐疏雨约安稚鱼见面,兴致颇高地跟她讲后续的分成计划,数字很可观,远超安稚鱼最初的想象。唐疏雨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描绘着一个资产蓝图。
但安稚鱼有些听不进去。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份声明上,飘到安暮棠写下那些字句时的神情上。是冷静决绝,还是也有一丝疲惫。直到她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怎么了?”唐疏雨停了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数字太大,一时接受不来?还是还没从之前那场闹剧里缓过神?”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关心,但安稚鱼总觉得那眼神能看透更多。
“应该是吧。就是有点累得慌。”安稚鱼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唐疏雨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探究,也有点玩味:“我真是一时分不清,你问这话,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
安稚鱼也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显得勉强,最终化成一丝淡淡的苦笑。
“我看看日子。”唐疏雨没再追问,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晚一点吧。”
安稚鱼点了点头:“好。”
“对了,到时候办一场婚礼吧。”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唐疏雨,“越盛大越好。”
唐疏雨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她最终没有多问,只是颔首:“行。按你说的。”
外界的风声基本平息了下去,像一场喧嚣的雨终于停歇,只留下潮湿的、需要时间慢慢晾干的痕迹。
☆、第44章
阳光明晃晃地铺满窗台,微风里晃动着梧桐叶的新影。
安暮棠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将外套随手搭在一边。
她刚坐下,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牛皮纸文件快件,它安静地搁在键盘旁边,尚未拆封,白色的标签条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安暮棠拿起它,在掌心里转了转,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圈。里面没什么分量,薄薄的一片,尺寸也有些特别,不像标准的文件或信函,倒更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卡帖。
她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沿着封口轻轻一划。
“啪嗒”一声轻响,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端端正正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一封婚礼请帖。
卡纸边缘贴合着细腻的哑金箔条,触手温润而有分量。封面上浮凸着细腻的缠枝花纹,中心是一对镂空镶嵌的古典喜鹊。
整份请帖沉甸甸地栖在桌上,不言不语,却散发着一种安静而郑重的气息。
毫无疑问,这封喜帖做得极其漂亮,处处透着用心。烫金的玫瑰纹路在灯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纸张厚实挺括,边角裁得工整利落,像一件无懈可击的艺术品。
安暮棠猜不到谁会给她寄这个。她与人交往向来淡薄,点到即止,实在想不出谁需要她专程出席一场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