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没法外出狩猎,储存的兽肉干粮日渐短缺。若是这场雪再持续半月,寨中就要面临粮荒。”族长的声音被呼啸风雪揉得沙哑,“族中已经缩减每一户的口粮,可孩童与伤者,依旧要维持吃食。老朽实在无计,才来叨扰二位,想听听二位的主意。”
布帘之内,谢奕凰本在浅眠,被外面的风雪与人声惊醒。
听见粮荒二字,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要坐起身,腹中立刻传来沉重下坠感,一阵眩晕袭来,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羽殇辰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不让她勉强起身,转而扬声对外答话,气息因牵动体内余毒,带着一丝虚浮。
“口粮缩减要有所区分。重伤病患、襁褓孩童,口粮万万不可再克扣。青壮年族人可以适当压缩吃食。”
他略一思索,缓缓说道,“寨子里地窖深处,应该还存着往年晒干的野菜根茎、菌菇干。把这些尽数清点拿出来,混着少量谷物煮成稠羹,暂且填补缺口。风雪凛冽,不可冒险派人翻山外出寻粮,山林暴雪之下,野兽饥寒狂暴,贸然出去只会白白送掉性命。”
“待到雪势稍缓,组织青壮,就在村寨周边近处,挖雪寻找埋在地下的可食草根,检查早先布下的猎套,切莫走远。”
族长在廊外认真听完,一一记下。
“公子所言有理,老朽回去便安排清点地窖。”
他顿了顿,又道:“廊下放了一筐干果,是族人们省下来的,二位身子亏空,万万不能缺了吃食。”
“不必。”谢奕凰缓过那阵眩晕,开口,“我们屋内尚有足够供给,干果分发给寨里的孩童。如今全寨艰难度日,我们不能特殊。”
布帘外沉默片刻,族长一声长叹。
“老朽明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踏在积雪之中,咯吱作响。
屋外风雪嘶吼不停,木屋仿佛一叶孤舟,漂泊在漫天寒白里。
谢奕凰靠在棉枕上,久久没有言语。方才听闻粮荒,心神动荡过后,小腹坠痛迟迟不肯散去,她一手紧紧按住肚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又牵动胎元了。”羽殇辰眼底满是疼惜,伸手替她拭去额角冷汗,“方才便劝你少听俗事,可寨中生民困厄摆在眼前,你又如何能做到充耳不闻。”
“我做不到视而不见。”谢奕凰呼吸微微急促,“经历兽潮,众人同心救了整个公社。如今凛冬饥荒悬在头顶,我明明听见了,怎么能够闭起耳朵装作不知。”
“可你的身子扛不住。”羽殇辰声音低沉,“我们如今没有神力,只有这两副伤痕累累的凡胎。能给几句对策,已是极限,再多,便要拿你和孩子的性命去换。”
这句话沉重无比,落在屋内,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奕凰垂下长长的眼睫。她心里清楚羽殇辰说的是实话。
昔日执掌风云的神,跌落凡尘,被试炼枷锁牢牢禁锢。纵然看透困局,手中却没有半分改天换地的力量。能指点计策,却变不出粮食,挡不住暴雪,消不去寒冬。
这便是凡人的无力。
识海深处,那层试炼屏障依旧浮着温润微光,没有惩戒,却仿佛静静照见她此刻心底所有挣扎。没有声响,没有灵念传来,可那份无声的观照,无处不在。
大雪一连下了整整五日,才渐渐收了狂烈的势头,转为绵绵碎雪。
寨中按照羽殇辰所言,清点开掘地窖,大批干野菜、老根茎被翻找出来。青壮年每日结伴,只在村寨近处雪地搜寻食物,每日归来,有人能带回几株埋在雪下的草根,也有人一无所获。猎套大多被暴雪损毁,偶尔才有一两只冻僵的小兽落入圈套。
食物依旧捉襟见肘,好在没有立刻走到绝境。
只是寒雪酷寒,加上口粮不足,寨中渐渐有人染了风寒。
最先是几个贫苦人家的孩童,接着,不少受过兽潮创伤的伤者也开始发热咳嗽。简陋的草药库存迅速消耗,老医者白日几乎不在木屋,整日在外奔走问诊,只有入夜,才拖着疲惫身躯回来,给谢奕凰与羽殇辰诊脉换药。
这一晚,夜已经很深。
风雪停歇,月色穿透云层,淡淡冷光洒落在雪地,映照得整片山林泛着青白。老医者满身霜雪,掀开门帘走入屋内,肩头落的雪遇着屋内暖意,滴滴答答化成水珠落在地面。
他脸上满是倦容,眼底布满红丝。
“寨里风寒蔓延开了。”老者坐下,重重喘了口气,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寒气,“不少人高热不退,存下的治风寒的草药快要耗尽。冻土坚硬,夜里又酷寒,没办法上山采新的药草。已经有两个年迈的老人,没有撑过去。”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
谢奕凰心口重重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被褥。又是死亡。刚刚熬过兽潮屠寨,饥荒与疫病又接踵而至。没有巨兽咆哮,没有万兽围城,可凡俗的劫难,依旧无声收割性命。
“死去的老人家……后事如何?”她声音有些干涩。
“趁着白日天光,族人抬往后山义冢,冻土难挖,十几个青壮年轮番挥斧凿土,才凿开浅浅坟土,草草下葬。”老医者叹息,“眼下最棘手是草药短缺。再这样下去,染病的孩童和伤员,怕是还要折损。”
羽殇辰半坐于榻,听到这里,眉峰紧锁。他受过万载神思,通晓万千草木药理,可如今神念被枷锁封死,记忆里的草药图谱清清楚楚,却没办法动用半分神力催生灵草。
“村寨西边的河滩乱石间,积雪之下,应当藏有忍冬残株,还有紫花地丁。”他缓缓开口,凭着记忆述说,“雪层覆盖,寻常人不容易看见。雪略薄处,拨开积雪便能寻到。虽药力比不上春夏时节,却也可以用来熬煮,缓解风热咳嗽。叮嘱采药之人万万不可走远,只在河滩近处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