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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宫灯的光芒在远处明明灭灭。
大哥此刻,应该已经出了毓庆宫,回了阿哥所吧?德柱那盏羊角灯,想必照得路很亮。
想起德柱下午那副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胤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身边有这么个忠心又机灵的奴才,倒是让人放心些。
他又坐了片刻,直到感觉身上那点因久坐而产生的僵意彻底散去,茶碗也见了底,才唤了人来伺候洗漱更衣。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换上寝衣,重新躺回温暖的锦被中时,夜已极深。
床帐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大部分烛光,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
胤礽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而,白日里的一幕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兄长精神焕踏入暖阁的模样,递过锦盒时认真的眼神。
扶着他缓缓踱步时的小心翼翼,霞光中那句“只有‘值’,没有‘累’”,还有……肩头那坚实温暖的依靠,和醒来时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的眼睛。
最后,是兄长转身离去时,那干脆利落、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舍决绝的背影。
这些画面纷至沓来,清晰得如同刚刚生。
胤礽的呼吸,在寂静的帐幔内,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未曾驱散那些浮映心间的往事,反而任由其如静水般流淌。
暖意如春溪浸润四肢百骸,安心若归巢之鸟栖落心尖。
那一份被妥帖守护的柔软,与兄长数十载如一日、从未褪色的赤诚,在他胸中交织成绵长而温厚的潮汐,一波一波,轻轻叩击着心岸。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麒麟温润的触感。
他微微蜷起手指,将那抹暖意拢在掌心。
然后,在无边夜色与帐内朦胧的光晕里,他缓缓沉入了睡乡。
这一次,没有倚靠,没有守护。
但那份被妥善安放于心间的温暖与信赖,却足以驱散长夜孤清,带来一夜安眠。
窗外,万籁俱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悠长地、一声接着一声,在紫禁城深邃的夜幕下,回响,飘远。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灯在长长的宫巷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夜风穿行于殿宇楼阁之间,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空旷与寒意。
胤禔大步流星地走在宫巷之中,德柱提着羊角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主子的步伐。
灯光在青石板上晃动,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与来时那带着破釜沉舟决心、又隐含忐忑的步伐不同,此刻胤禔的脚步,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
那并非身体上的放松,而是一种心愿得偿、心事落定后的精神舒展。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将至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从暖阁带出的、那混合着药香与暖意的气息,也让他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热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黑暗的宫巷深处,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德柱跟在后面,看着自家爷挺直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直到此刻,才敢真正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悄悄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又沁出的冷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一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虽然过程曲折,爷的任性程度远预期,但最终的结果,竟是出人意料的圆满。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精神见好,对爷也是亲近信赖;
爷自己更是……德柱回想了一下暖阁内最后那一幕——爷守着沉睡的太子殿下,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以及太子殿下醒来后,爷那不容分说、却又周到至极的关怀——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爷对太子殿下,那是真没得说。
这份心意,怕是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只是……这行事作风,也着实让人捏把汗。
德柱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再好好“规劝”爷几句,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
当然,他知道这话说了多半没用,但该尽的忠心,他不能不表。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长街,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大阿哥的仪仗和灯笼,早已肃然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