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身边,又回避。
赵清和看不懂沈独玉的想法,轻叹一声,留下一句:“不想招惹上随思远,就别再做令人误会的事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娘娘,我…”
赵清和:“你不必与我说什么,和一宦官搭伴忍不忍得了背后非议,觉不觉得难堪,受不受得了那样的身子,都是你沈独玉自己的事。你自己的事,谁也不能替你做主。”说完,他弯腰进了马车。
那点窗户纸被捅破,沈独玉所想,在人眼中一眼看尽。
马车渐渐走远,沈独玉僵在原地皱起眉头。单手压在腰间的刀柄上,那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衣裳在夜里,月下绣纹生光。
宦官,总归不是完整的身子。
他看不得随思远痛,也不敢多迈一步。
么小亭是沈独玉捉回来了,拿杨明贤银子那天,么小亭想过自己翻船那日,没想到成真了。
他被杨明贤话勾动了心,想当人,想在宫里不受人摆布,要么就自己成为主子,要么成为有用的人踩着人上位。他恨赵清和对自己的摆弄利用,前皇后周妙的死,么小亭终究是翻不了页。
凭什么赵清和一念之间,为了一个结果,可以推他们赴汤蹈火?
么小亭看见了对方的虚伪,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总在想,那夜对方对自己的照顾,许下找个轻快的活计,是不是都是一种算计?
是不是都是早有预谋?一开始自己就是他赵清和的一个玩意儿吗,他一片真心,换来的是戏耍。
他悔恨的是自己选错了人,恨自己的命不好。
么小亭的死法凄惨,行刑那天随思远过来看他了。
随思远很憔悴,不过已换上司礼监大太监的官服了。大狱里沉闷,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难闻气味,现在这里现在净是些那夜参与逼宫的和杨明贤党羽,他们沦为阶下囚,没了所谓的傲骨文气。
么小亭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地站在牢房里头,见到人来,魔怔地冲上前去,看清来人又缓缓跪了下来。
“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看我了。”
“送送你。”
他想问随思远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仰头看着对方看到那张凝重的脸,又问不出口什么。羞愧逼迫着眼泪淌出,不愿随思远见到那些泪,他垂下头掩藏着。
“太害怕就眼睛闭上,想着往前走,别回头。”
么小亭已经明白对方这次真保不住他了,水滴在抓着稻草的手背上。
半晌,一声哽咽带着铿锵有力的质问:“……凭什么?干爹,凭什么啊…?你能不能告诉干儿子,凭什么啊…?”
“别回头了,已经过来的路,再回头问也没什么意思了。”随思远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说:“我看过你了,下次再见机灵点吧。长命锁我收好了,我为你选了一块地,风水很好,别怕了。这次受罚,干爹帮不了你,但求来了让你全须全尾的走,干爹在你胳膊上点个红点,来…以后,以后就能认出来你。”他想说来世,又不忍说出。
“全”这个字成了太监的心魔,么小亭好似一下子放下一块心病。
“走了,冤孽…。”随思远轻声骂着人,转头不想再看么小亭了。往外走一步,便沉一步。
“干爹…!你要长命百岁!”
“冤孽啊…”
么小亭被砍掉了头,临行刑前他闭上了眼。要前一片黑漆漆,他记得干爹的话,想起那天他因为一份差事哭了鼻子,想起被赵清和提携的情景。
别回头,往前走。
太监哪还有家人,尸体原是要扔在乱葬岗的。随思远求来的格外开恩,那块地的风水真的很好。新的坟包,新的墓碑,么小亭三个字凿刻的深。
天才转暖,竟有一只燕子落于石碑上。
它也不飞走,站在那儿。随思远一见,眼睛又酸又热,久久不能言语。
离封后大典还有几天,裴承权去见了瑞王。对方被囚于南边的偏宫里,院子里荒凉。
那是谋反的人处理的差不多了,却一直没搭理他裴同瑞,家眷陪他困在这里,他每日都坐立不安。太阳出来,心悬起来,太阳落下,心落下,又活过一天。
花好不忍多言刺激她的夫君,事已成如此,说什么又有什么用。每逢夜里,她偷偷摸摸的哭,怕人看见。
两个孩子起初不适,每日再问为何在这儿,在裴同瑞大发雷霆后也不敢再问。这两个孩子,原是世子尊贵,如今是命不好。
瑞王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皇帝来了他也没起身意思。身影遮住了日头,裴同瑞抬眼瞧过去,又是那张令人恶心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