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默默寻思。
元人已经入主中原超过了一个甲子,已经到头了。
一个门派,说穿了不过一座大些的庄子,有弟子,有田亩,有仓廪,有弟子和刀剑,说得上是有些武装。
官府的手一时伸不到,土匪的脚等闲不敢踏,山下人便当此处是桃源。
自给自足之余,当然能力所能及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乱世里没有百年的桃源,撑得一时,撑不得一世。
往后的事情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武侠世界的朱元璋早年身为明教属下,借明教抗元势力起家,内心并不信奉明尊教义,只将明教当作工具。
待势力壮大,便剥离明教身份,称帝之后,一件事便是翻脸不认人,
将明教视作易于煽动百姓作乱的旁门,严加禁绝。
他把明教、白莲红巾归为一类“妖党”,白莲、弥勒一概在取缔之列。
唯独把自己包装成承天命的正统。
民间私藏兵刃者罪,聚众习武者罪。
你山头再高,名声再大,朝廷一纸公文下来,要解散便解散,要拿人便拿人。
明教尚且如此,峨眉这等门派,迟早会落到洪武的刀锋之下。
不能等。
不能等到刀架到脖子上,再去问一句凭什么。
再往后,胡蓝两狱,洪武四大案,株连十万,杀人如刈草;诸子封王,就藩地方,圈占田土,庄田遍于郡县,吃的用的都从百姓骨缝里刮出来;殉葬的旧例重又拾起,皇帝一死,多少活人陪着下去。
至于女子,贞节牌坊越立越多,石头底下压着的活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哪怕朱元璋的确开局一个碗,传奇的恢复了汉室,曦滢就是不喜欢他。
从前在天上,兴亡更替见得多了,帝星明灭只当烛火忽闪。如今脚下踩的是这方水土,一想到此后几十年的光景,胸口便堵得紧。
朱元璋登基之后怎么说的来着?
天下大乱,群雄逐之,他自群雄手中夺得天下。
好。
这话理直气壮。
既然说得出口,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道理。
他既争得,我如何争不得?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失笑了。
现在说这个,恐怕早了点儿。
十一岁的女娃,练功小剑一柄,下山买几斤盐还得问过管库的师姐。
这会儿说逐鹿中原,跟一只蚂蚁站在山门口,宣布要搬到泰山顶上去住,是一样的,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笑便笑罢。
但曦滢想要,曦滢得到。
不急。
她从不说空话。
峨眉的教义,她来接;天下的不平,她来管。
武则天能做第一个女皇帝,她就能做下一个。
而且不是昙花一现那一个。
这条路总得有人先行——她便做这先行的头一个,不分男女,不问出身,只教天下人活得像个人样。
来日方长,一步一个脚印走便是。
她端起碗,将余粥喝得干干净净,起身自洗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