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有消息从朝廷大军中“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玄王奉陛下旨意南下,只为诛杀谋刺圣驾的首恶元凶乾阳杨氏,及其铁杆党羽,其余家族若肯迷途知返,主动与逆党切割,交出兵器钱粮,朝廷或可念在其“被迫从逆、幡然悔悟”的份上,酌情宽宥。
这道模糊的“赦免”风向,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本就松散脆弱的世家联盟,彻底炸开了锅。
谁愿意陪着杨家一起死?
尤其是那些本就与杨家关系不那么紧密,或是被杨家用各种手段拉上贼船的中小家族。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往往大军还没到城下,当地颇具影响力的某家家主就已经带着族中耆老和犒军物资,战战兢兢地等在了官道旁。
坞堡大门洞开,私兵被解除武装看管,仓库贴上封条,账册恭敬呈上。
萧黎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略微颔首,由身边的将领或文吏前去接洽、安排。
他沉默地接受着沿途的臣服,目光却始终望着更南方的地平线。
乾阳。
晋棠随着萧黎一次次转战,一次次接受投降,他也渐渐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在原剧情里,那个被系统操控的“自己”之所以会最终倾覆江山,固然有“自己”昏聩暴戾、自毁长城的因素,但系统在前期打下的基础也至关重要。
是系统操控着他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残害忠良,将无数百姓逼到了绝境,活不下去的流民成了义军的土壤。
是系统让他肆意打压寒门、放纵世家,使得朝廷威信扫地,离心离德。
而世家正是在这种天下动荡、民怨沸腾的背景下,才能暗中扶持甚至直接操控义军,用钱粮和私兵武装他们,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力量,最终坐收渔利。
可如今呢?
系统还没来得及打下那个“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的坚实基础,就已经玩完
自己虽然病弱,但借着萧黎和清吏司、通济监的力量,一直在努力填补亏空,稳定朝局,进行改革。
世家们原本舒舒服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虽有不满皇帝的新政,但远未到需要立刻撕破脸、扯旗造反的地步。
是杨澈的野心和系统的推波助澜,加上萧黎借“天机”之事雷霆打压,才逼得他们仓促联合起来。
可这种联合缺乏粘合剂,只是被推到了不得不战的境地。
而他们面对的是萧黎亲自统率的朝廷精锐,兵强马壮。
此消彼长。
世家们没有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组织上,还是军事上。
当萧黎真的挥下屠刀,展现出碾压般的力量时,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盟,便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了。
为了家族的生存,什么盟友道义,什么共同进退,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
乾阳杨氏的坞堡,确非洛江张氏可比。
它并非孤立的一座城堡,而是以乾阳城核心,结合周边山势水脉,构建起的一个庞大防御体系。
堡墙高厚,皆以巨石砌成,外覆青砖,据说关键地段墙芯灌有米浆混合石灰,坚固异常。
墙头雉堞密布,角楼、敌台林立,可交叉射击。
堡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引入活水,形成护城河。
更麻烦的是,杨氏在堡内经营数代,粮仓、武库、水井、甚至小型工坊一应俱全,据说存粮可支数年,各类军械储备充足。
这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要塞。
难怪杨氏有底气与朝廷叫板,也难怪其他世家在绝望时,也曾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
萧黎的大军在乾阳坞堡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
他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据点那样进行试探性袭扰。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乾阳防御舆图铺开,萧黎与麾下将领连日商议,神情凝重。
“强攻伤亡必巨。”屠巍指着地图上几处明显的防御弱点,“但杨氏经营日久,这些看似薄弱之处,恐有陷阱,且其堡内物资充足,若一味围困,一时半会不能见分晓,我军远征,后勤压力亦大。”
“杨氏族人在外尚有分支,各地或有暗桩,长期围困,恐生变数。”另一将领补充。
萧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乾阳城东一片标注为“老矿区”的区域,那里巷道纵横,部分坑道甚至可能延伸至堡墙之下。
“探明此处。”萧黎声音低沉,“另,派人联络城中,杨氏并非铁板一块,恩威并施,或有勇夫。”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安静。
秋意已深,江南的湿冷顺着帐帘缝隙钻入。
萧黎依旧穿着较为单薄的玄色劲装,连日殚精竭虑,眼底血丝更重,下颌线条也越发瘦削凌厉。
亲兵端来饭食,是简单的炙肉和胡饼,还有一壶驱寒的酒,萧黎只掰了小半块饼,就着温水咽下,炙肉没怎么动,酒更是碰都没碰。
晋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萧黎只顾着筹谋战事,全然不顾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