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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马甲掉了(第1页)

上午,叶青禾换了身利落的灰布窄袖衫,迈过钟敬宅院的高门槛。

院子落在永宁镇正心,没那些富贵人家雕梁画栋的虚架子,清一色硬实青砖铺地,开阔得能走马。门外直戳戳立着四个带刀侍卫,铁甲在暴日头下直泛冷光。

瘦子一路弓腰引着,把她送进正堂,钟敬正大马金刀地靠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叶姑娘,来了。”钟敬抬了抬眼皮,用下巴点了点左手边的椅子,“坐。”

叶青禾从容落座,腰杆挺得笔直。

“找你来,我就不绕弯子了。”钟敬直奔主题。

“永宁镇周边七个粮仓,各管各的,市价乱成一锅粥。我打算合归一处,统一收,统一卖,统一调配。你怎么看?”

叶青禾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沾了沾唇,又原样放回桌面。

“钟爷,说句敞亮话。”她直勾勾迎上钟敬的视线。

“路子对,但里头埋着三个巨坑。”

钟敬粗糙的指节扣了扣扶手:“讲。”

“第一,散户和小贩断了路,底层的粮源就成了死水。如果统购统销不够灵活,逼得散户藏粮,您就得派大批人马下去强收,人工消耗倍增。”叶青禾语平稳。

“第二,一刀切的死价格。远近路程不同、损耗不同,定一个价,近处的偷着乐,远路的吃大亏,运粮线必断。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干活得靠人。七个仓,至少要七个懂行、手紧、又绝对忠心的掌柜盯着。钟爷,您麾下现在有这般人手么?”

堂里一霎没了动静,只剩窗外穿堂风刮过旗杆的声响。

钟敬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这年轻女人。

他算过了粮价,算过了仓储,可没料到对方几句话,就把统购统销底层的脉络剖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依你看,谁能接这盘子?”

“钟爷要是胆子够大,信任我,那我来接。”

钟敬没吱声,拇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扶手木纹。

半晌,他开口。

“你可以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统销的一成利归你;第二,常丰仓永久签字权给你;第三,拨你十个带刀好手,听你调遣。”

一成实利,单独一仓的控制权,再加私人武装。

这注下得很沉。

叶青禾眼睛都没眨一下。

“钟爷,我也还您四个条件。”

钟敬眉毛一挑,乐了:“你胆子确实比命大,说。”

“第一,七仓统购统销的定价权,全归我;第二,账目彻底见光,周边四村一镇的粮草出入,我得一清二楚;第三,调粮只认白纸黑字的印条,口头传话一概作废;第四,我手底下的人,只听我的,钟爷您的将令也调不走。”叶青禾顺畅地说完。。

钟敬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你这胃口,是要把我的老底全端走。”

“钟爷,管粮就是管命。”叶青禾眼底全是冷峻。

“命这玩意儿,交半截给别人,就是找死。我要干,就得拿全盘的规则权。不然,这活我不接。”

钟敬盯着她。

足足盯了一盏茶的功夫。

慢慢地,他那凌厉的目光顺着她的肩膀往下,落在了她随意搁在膝头的手上。

“你这手,茧子的生法不对。”

叶青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真正下地干活的农户,老茧长在掌心和指腹。可你右手虎口有一圈极深的老茧,还有道陈年裂痕,那是长年握刀、兵刃压骨留下的。”钟敬缓缓站起身,带起一股厚重的军旅压迫感,一步步踱到她跟前。

“还有,那日在常丰仓看局势,瘦子告诉我,你手指着地图,点的不叫村庄田地,叫制高点、粮道和撤退死角。你眼里看地形的路数,绝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叶青禾背脊瞬间绷紧,呼吸在胸腔里压成了细线。

钟敬倾下前半身,声音极低:“你姓叶。你爹……是不是叫叶承远?”

那一瞬,叶青禾搭在椅手上的手微微一握。

青州城破、血火漫天的日子过去了那么久,但这三个字就像埋在死灰里的烙铁,一出现还是会烫穿了所有的伪装。

“……钟爷是怎么认出来的?”她没辩解,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沙哑。

钟敬直起身,转过去走向窗边,背对着她看外头的日头。

“景元元年,北狄铁骑第一次合围青州。老子那时候还只是个带着三千残兵的千总,命悬一线。”钟敬又有说到。

“是你爹叶承远,在最紧要的关头开了东城门,放老子进去的。”

叶青禾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你爹教老子怎么守城,怎么看地形死角,怎么把一升米分三顿给弟兄们吊命,怎么用一万多人拖住北狄几万大军。那四十天,城墙上的血干了又湿,我和你爹谁都没睡过一个整觉。”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叶将军是个人物。懂杀伐,更有骨气。只可惜……生在这人吃人的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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