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怀疑自己碰到了骗子,但不好当场戳穿了得罪庞主任,于是又一次将厂长拉到边上去说话:“咱们自己人,就不要空口说漂亮话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织带厂的产品拼不过南方货的,人家乡镇企业的生产成本就是低。这事儿大家心知肚明,她怎么保证你们厂能一直有订单?到时候撑不住,要怎么办?”
厂长强调:“我们还欠了她钱呢!”
“哎哟,到那个时候,这都是小事了。我就问你,到那一天,你们到底要怎么办?”
1994年,大下岗虽然没开始,但已经有工厂破产,有工人下岗了。
厂长不能说周总是在杞人忧天,只能转头去问王潇:“王总,要是我们厂撑不住了,你准备怎么办?”
王潇轻笑出声:“真到那天,我给织带厂的职工安排工作。”
哇!现场一片哗然。
刚才,她的安置方案里都没说这一条。
她慢条斯理道:“这边呢,我的规划是,除了给大家盖职工楼外,剩下的地用来盖电子市场。这么大的市场,当然要人做事。等盖好了以后,到时候招工,要是打击愿意,可以来市场干活。”
周总瞬间眼睛一亮,感觉找到了对策,指着赵老板道:“酒店盖好了,也会招工的。”
但是郑老板并不配合,直接把丑话说到了前面:“我们这是涉外酒店,对从业人员的学历和形象都有要求,不能随便招人的。”
他可不敢默认。
华夏政府的官员糊弄人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
回头这些职工跑去赖上他,他怎么办?
他就是拿地开酒店的,该交多少出让金他交多少出让金,其他的事情,他半点都不想沾。
周总都快被噎死了。
但他也不是不知道织带厂的情况。厂里的职工分流出去,单靠自己就能找到工作的,有几个呢?
哎哟!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了,他没事干嘛要提厂开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完全是在给自己挖坑。
周总急得抓耳挠腮,试图求助赵老板。
可郑老板觉得大家各司其职,他只是来投资的,规划安置都是北京政府的事,他为什么要越俎代庖?
倒是这位王总,她疯了吗?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商人是这种思维模式?
她要拿的是厂房的地,她为什么要管原先工厂的职工?
这是政府和工厂自己的责任!
周总正在绞尽脑汁想对策时,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
原来杨桃在双方你来我往时,已经在旁边悄咪咪画好了对比图表。
按照他们的方案,可以解决织带厂职工的住房+就业问题。
而酒店的性质,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杨桃还特别标注了一句话:电子市场符合国家展高新技术产业的规划,具备产业升级的正面效应。酒店确实属于第三产业,但产业升级又体现在哪里呢?
王潇在旁边微微笑:“我们做这个方案,其实也是在想,退二进三,二要退到哪里去?我想政府的用意,只是把工厂的地给退出来,不是要退出工业。如果退了地,就让工厂跟场地一样边缘化了,那么职工要何去何从,我们的工业展又该怎么办?”
她轻轻叹了口气,“希望我们的试验,可以为其他单位提供一点小小的借鉴。”
这话瞬间点醒了周总。
改革,国企改革。
从八十年代起,国企改革就成为了重中之重。但说实在的,改到现在,效果都谈不上太好。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国企的负担过重,有一部分中小型企业已经毫无市场竞争力可言。但要是它们关闭了,职工该何去何从?
人员的安置,一直都是令人头疼的大难题啊。
因为这些工人在劳动力市场上,也基本没啥竞争力。
学历吧,大部分都是高中以下文化程度,什么好岗位,人家单位也看不上他们。
可要他们去当保姆去干钟点工,人家好歹是国营厂出来的,自有傲气在,主人翁的意识强烈,不乐意伺候人。
反正就是各种难。
倘若电子市场的案例能成功,那可以说是给国企以及集体企业改革打了个样板,以后他们再操作,真能借鉴着用了。
但周总仍然怀疑:“电子市场真能招他们上班?”
“当然。”王潇笑了起来,“他们还欠我钱呢,到时候没班上,谁还我的钱?”
周总把丑话说在前面:“他们能上得了电子市场的班?高科技啊,他们能会?”
他手张开,往下一压,警告职工们,“你们别急着吹牛,你们自己几斤几两重,你们心里没数吗?”
这这这,大家确实有点心里打鼓了。
因为愿意拿房留在国内的,普遍都上了点年纪,文化程度确实不高。
那不能怪他们啊,历史条件摆在那儿,他们也不想的。
王潇笃定地点头:“当然,高科技也是一个个人做出来的。原子·弹工程中也有文化程度不高的同志参与,但少了他们的贡献,原子·弹我们就造不出来。”
哎哟哟,这话真是,听的老职工们眼窝都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