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芭鼻子一酸,然后迅压下了情绪的波动,重新恢复身为保镖的冷静。
杨桃自觉在科技部又办砸了事,大气不敢喘一声,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老板,下面我们……”
“先上车吧。”
北京的腊月,显然要比上海冷得多。
黑色伏尔加轿车碾过德胜门桥的积雪,碎冰在轮胎下出细碎的爆裂声。
王潇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看,看得杨桃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已经构思了一篇8oo字的检讨,只要老板话,她能立刻突突突地做出深刻的自我反省。
比如说,她应该抓住谈判对手在意的点,而不是一味自我输出她最花费心力找到的资料,和做的分析。
可惜老板始终没吭声。
搞得小高和小赵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因为车子已经开到了前门大街上。
呃,寒冬腊月,前门大街倒没人卖大碗茶,但可怕的是他们卖别的啊。
忽然间,王潇摇下了车窗,焦圈和豆汁的酸馊气瞬间顺着风,往车窗里头灌。
可怜的保镖都要疯了,真的,但凡是臭豆腐或者臭鳜鱼亦或者是臭苋菜梗子,他们都能舍命陪君子。
但豆汁真不行,别说喝了,闻着他们都要忍不住捏鼻子。
要死的司机哦,为什么这么有眼力劲儿,还把车子停下来了。你当做没看见,直接一脚油门过去不好吗?
这下完蛋了,你等着陪老板一块儿就着焦圈喝豆汁吧。
杨桃顿时精神抖擞,她是可以捏着鼻子喝下豆汁的,现在正是她好好在老板面前表现自己的时候。
然而不管是保镖视死如归,还是杨桃跃跃欲试,他们都没能从老板口中听到预期的话。
王潇轻启朱唇,只说了三个字:“大哥大。”
哎,什么大哥大?
哦,原来是几个穿皮夹克的倒爷蹲在邮局台阶上,举着砖头大的摩托罗拉喊价:“两万一台!能直接拨香港!”
合着老板眼睛盯着的不是冒着热气的豆汁,而是倒爷手里的摩托罗拉。
王潇微微笑,冒出一句:“什么时候把手机的价格打到2ooo以内,什么时候咱们才能真正让晶圆厂先养活了自己。”
小高和小赵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她已经重新摇上了车窗:“走吧,去红星厂。”
去红星织带厂干什么?当然是看新到手的2oo亩地。哦不,是旧厂房。
现在的织带厂已经成了工地。
王潇没下车,隔着车窗打量西北角那排未拆完的苏式厂房。
褪色的红星厂徽下,十五米高的水塔像柄生锈的权杖刺向天空,孤独地守卫着这一片狼藉的土地。
她突然轻笑出声,指着水塔对杨桃说:“去查产权,如果属于我们,就在塔顶装激光射器,申报‘华俄联合天文观测站’。”
杨桃如蒙大赦,老板还肯喊她做事,就代表没放弃她,她还有机会。
“好的,我马上去办。”
车子继续往前开,准备去其他尚未动迁的工厂看看。
北风卷着冰渣子呼啸而过,半截埋进冻土的龙门吊在暮色中摇晃,铁链碰撞声像垂死巨兽的喘息。印着“大干快上”的横幅被风撕得猎猎作响,残破的"快"字突然挣脱桎梏,啪地贴上车窗玻璃。
带头的工人视线追着横幅跑,看到车子立刻眼睛一亮,忙不迭吐掉嘴里的大前门烟头,踩过结冰的污水塘跑来。
"老板!"被烟熏得焦黄的巴掌拍在车窗上,震得杨桃怀里的文件撒了满座。工人咧开的嘴里缺了颗门牙,“求您老人家行行好,给个准话,啥时候能送俺们去资本主义享福?”
司机摇下车窗刚要骂,凛风裹着汗酸味混着大前门的焦油味涌进来。
后视镜里映出更多攒动的人头——裹着军绿棉袄的工人们抡着铁锹围拢过来,冻皴的脸在暮色里泛着青。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们的口鼻间还冒着白雾,显出了活人的气息。看他们这架势,活像一群从冻土层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就是,兵马桶估计不会像他们这样,个个眼冒绿光,仿佛暮色中的饿狼。
杨桃尴尬得恨不得能跳车逃跑,只能干巴巴地解释:“我不是老板,这位才是我们老板,王总。”
工人压根不在乎到底什么总,只在意能主事的人终于来了,集体转移目标:“老板,我们什么时候上飞机啊?坐火车也行。”
杨桃只能在车里跟老板解释:“他们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自己过来帮忙干活的。”
用红星织带厂的老厂长的话来说,就是想出国想疯魔了,去准丈母娘家干活,都不见他们这样积极。
拦都拦不住。
王潇倒是没生气,反而摇下了车窗,态度温和地跟他们说话:“也好,趁出国前挣点钱,省得经济压力大。”
工人才不在意在工地上挣的这三瓜两枣,七嘴八舌地只问重点:“老板,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拿签证啊?”
比起已经定下来,合同都签好,在政府留了底子的红星织带厂,他们这些隔壁单位的职工,现在还妾身未明呢,不着急才怪。
王潇笑道:“你们都想出国?出去干什么都行?”
“对对对。”众人争先恐后,“你赶紧给我们办手续吧。”
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潇害怕工地上容易出事,干脆表示:“去外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