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安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涌上来的情绪是愤怒、可笑、荒唐。
听听对方在说什么,离婚?
一个混迹在偏远荒星下水道般的下城区里,靠着在诊所打杂为生,被他一手带到帝国首都星圈的废物雄虫,跟他说,离婚?
“……看到。”谢恩的声音还在继续,“或许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离婚后,我将离开圣辉星。我这些年也有了一些积蓄,不会要你名下的任何资产。你出于伴侣的义务送我的礼物,我也会在离开前尽数退还。你不相信口头保证的话,我将留下书面文件,避免帝国法庭和雄保会为难你。还有什么?你可以提。”
呲啦——
茶杯在掌中碎成块状的黑晶,茶水沾湿袖口后又往下滴,滑过束在腰间的淡蓝色腰带,把便服的下摆弄得湿漉漉的。
谢恩的目光望过来,在某处略微停顿了一下。
塞维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被茶水浸出一团污渍的衣服,和握着晶矿碎片的……漆黑发亮的,骨刺。
骨刺是体内骨骼突破皮肤后延伸出来的那一部分,是雌虫的本体。
凸出来的这一节骨刺并不丑陋,相反,带着漆黑沉厚的质感,就像最负名望的枪械师精心制造的一把沙漠之鹰,棱角分明,尺寸精良,象征纯粹的、原始的、生猛的力量。
塞维安却明显呆滞了一瞬。
他……虫化了。
他竟然虫化了。
雌虫的等级越低,虫化的部位就越多、越明显,原始而丑陋。
而越高等级的雌虫,对肢体的控制力越强。除了在面对极度危险时会虫化现出本体,方便战斗与逃生,在日常生活中,绝不会有虫化的可能,即使只是局部虫化。
虫化,意味着失控。
在上流社会的社交中最失礼的事情,莫过于在别的虫面前现出虫身。若是在面对雄虫阁下时虫化,这更是极度的不尊重、极度的丢脸、极度痛苦的事情……
不过也有例外。
在深度结合时,会因过度舒服放松而失神,短暂地失去控制,局部虫化。当然也不排除某些特殊现象,比如具有恶趣味的阁下特意要求雌虫用局部虫化的肢体与他结合,获得视觉上、心理上的满足。
可这毕竟是极少数的情况。在普遍意义下,虫化意味着原始、粗野、鲁莽、暴力,没有任何一位雄虫阁下会喜欢这样的伴侣。
甚至有些高等级雌虫在受到精神海暴乱的痛苦、预感到将会产生不可逆的虫化时,果断地自杀,保留最后的尊严体面。
对于身份地位极高的高等级雌虫来说,虫化比死亡更令虫痛苦。
这也是谢恩曾在酒吧顶层的天台上,遇见的那个高等级雌虫带着手枪准备自尽的原因。
……
……
塞维安紧盯着那一截纯黑色宛如枪柄的骨刺,心神定住后,很快地收了回去,全程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没办法自欺。
衣袖已经破了一个窟窿,被尖利的骨刺戳穿,因穿透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窟窿边缘牵出布料的白色细线。
骨刺已变回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撕碎过无数异兽、流匪和星盗的手指,此刻,指节却僵硬得动弹不了,保持着悬空的姿势放在桌面上。
塞维安垂下眼眸,思绪空白。
脚步声靠近。
谢恩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依然很平静,并没有意料中的厌恶:“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海,是不是早晨的时候被我弄伤了,出现了波动,所以控制不了?你放心,就算离婚,我也会帮你治好后再离开。”
离婚。
这个虫还在念念不忘着离婚。
塞维安脸色苍白,胸腔的闷痛感更重了,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湿润了衣服的下摆,甚至染红了银白色长发的末端。衣袖还破了个洞。外形上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塞维安想,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谢恩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扶了下他的肩膀,“需要我回避一下,给你一点空间吗?”
塞维安垂着眸,开口时依然是冷淡疏离的社交腔调:“多谢您的好意。”
谢恩环视四周,选择躺进全息游戏舱,关闭舱门前他说:“有需要的话就叫我。”
等全息游戏舱完全闭合,隔绝任何声音后,塞维安操控智能机器人打扫干净地面散落的晶矿。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新的便服换上,又用剪刀剪去那一截染上鲜血的头发。
做这些的时候,塞维安破罐子破摔地想,在那颗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偏远荒星上,满城满街里密密麻麻都是低级雌虫,半身、全身虫化的也并不少见,雄主应该早已见惯了,不会厌恶刚才那短暂的三秒。
这样想着,他却依然把剪下的染血头发、换掉的破洞衣服丢给智能机器人,让它处理得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