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铺比京城硬一些,褥子薄,隔着两层棉布都能感觉到底下的床板。
她翻来覆去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陆砚洲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
“嗯,”穗禾闷声应了一句,“认床。”
陆砚洲沉默了一瞬,然后坐了起来。
穗禾听见他披外衣的动静,转过头,看见他已经下了床,正弯腰系腰带。
“你做什么?”
“带你出去走走。”
陆砚洲系好腰带,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
“不过要轻些,别惊动旁人。”
穗禾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起来。
她披了一件薄外衣,趿着鞋跟在陆砚洲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卧房,穿过天井,绕过灶房,沿着一条窄窄的夹道往后院走去。
月光把青石板照得白,屋檐的阴影斜斜地铺在地上,
两人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了,在安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
陆砚洲带着她在祠堂后院的假山后面停了下来。
假山不高,但足以挡住两个人的身形,山石之间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外面那一小片空地。
穗禾刚想问他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女人的笑,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人。
穗禾的身体绷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陆砚洲,目光里带着询问。
陆砚洲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然后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轻极低:“听着,看着就是。”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痒意。
穗禾没有躲,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穿着半旧披风的女人正站在墙根底下,和一个挑着货担的男人说着话。
女人背对着假山的方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那件披风穗禾见过,
阿宁昨日下午晾在院子里时,她在墙根下看见过同一件披风。
“你怎么又瘦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像是压着嗓子说的。
阿宁低低地回了一句:“你少来几趟就是帮我了。”
穗禾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挑着一副货担,借着月光能看清他穿的是粗布短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摸阿宁的肚子,阿宁偏了一下身子,像是躲开了:
“别碰,让人看见。”
穗禾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那个男人的脸,皮肤黝黑,下巴偏左的位置有一颗黑痣,不大,但在月光下还能辨认出来。
她把这颗痣的位置暗暗记了下来。
男人又问:“肚子里的孩子可好?”
阿宁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这孩子跟着陆家比跟你强,你一个货郎,吃了上顿没下顿,陆明远有田有地,还在县丞身边当差,怎么也比你强。”
货郎被她这话刺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抓住阿宁的手腕,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笑意:
“阿宁妹妹,可他不行啊,你比我清楚,能让阿宁妹妹舒爽的,也就是我,这肚子里的娃娃怎么来的,你可比我清楚。”
穗禾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