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没有抬头,批完了一份又拿起了下一份。窗外传来芝麻大嗓门的歌声——
“石狮子跪谢青天!石狮子跪谢青天!”
谢易喊了一声:“芝麻!”
芝麻顿时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汤圆低沉的声音:“你再喊,我就拔光你的鸟毛。”
芝麻不服气,“你敢!”
汤圆没再接话。
谢易放下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批公文。
……
广昌县衙后院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谢老九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小竹篮去丝瓜架底下转一圈,把那些成熟的瓜摘下来。
头一茬丝瓜最嫩,做汤清甜。第二茬丝瓜略老,切了片炒鸡蛋。第三茬丝瓜就有点皮了,谢老九把它们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和豆腐一起炖。
谢易吃了三个月丝瓜,脸上没长痘,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葛达有一次在后院帮忙搬案卷,闻见丝瓜汤的香味,探头看了一眼。谢老九招呼他喝一碗,葛达客气了一下,很快喝完,连汤带丝瓜吃得一干二净,抹了抹嘴道:“谢老爹,您这丝瓜汤比醉仙楼的还好!”
谢老九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这丝瓜可是咱自己种的,新鲜!”
葛达从此隔三差五就来后院蹭汤。谢老九不嫌他,每次都给他盛一碗。汤圆蹲在树上看着葛达喝汤,说了一句“再来一碗”,把葛达吓了一跳,以为汤圆在跟他说话。汤圆把脸转开了。
葛达这个人,饭量大,力气大,胆子也大。有一回县衙后院闹耗子,驴打滚的草料都被啃了。葛达自告奋勇去捉耗子,蹲在驴打滚的棚子底下守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谢老九去喂驴,看见葛达靠着墙根睡着了,手边的捕鼠笼里还装着一只死耗子。谢老九没叫醒他,把一碗丝瓜汤放在他旁边,轻手轻脚地走了。
葛达醒来喝汤的时候,汤已经凉了。他看着那碗凉了的丝瓜汤,愣了好一会儿。
秋收过后,广昌县的雨水少了,天干物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在门口当值,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一边拍鼓一边喊。
葛达跑出去一看,是个乡下老汉,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脸色煞白。他一边击鼓一边叫唤:“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我家鹅成精了!”
谢易闻讯连忙换了官服升堂。
老汉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他姓周,是城西三十里外周家坳的村民,养了一群鹅,其中有一只大白鹅,养了三年,通体雪白,个头比其他鹅大一圈。
周老汉说,昨天傍晚他去喂鹅,那只大白鹅忽然开口说了人话:“洪水要来了!洪水要来了!”
周老汉吓得手里的食盆都掉了,鹅群四散奔逃。他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那大白鹅又说了一句:“告诉村里人,往高处跑!”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周老汉吓得一夜没睡,天一亮就赶了三十里路来县衙告状。
堂下的差役们面面相觑。冯县丞小声跟谢易说:“大人,这怕是老汉听错了,这鹅怎么可能说话呢?”
谢易没有答话。他问了周老汉几个问题:“你们村地势低不低?村前有没有河?今年雨水多不多?”
周老汉说村前有一条小溪,平时水不深,但今年雨水多,溪水涨了不少。上游有个水塘,是前些年村里人挖的蓄水灌溉用的,今年塘里的水一直没退。
谢易合上案卷,对周老汉说:“你回去,告诉村里人,把值钱的东西搬到高处,人也不要住在低洼处。洪讯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老汉连连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葛达追出去塞给他几个铜板当盘缠,老汉起初推辞,葛达说:“回村的路远着呢,您留着买双鞋。”
老汉推拒不过这才道谢收下了。
芝麻不知什么时候飞到堂上,蹲在房梁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等周老汉走了,她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压低声音说:“谢易,你真的信鹅会说话?”
谢易看了她一眼,“当然。若那鹅跟你们一样开了灵智成了精,会说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芝麻眯起眼,“那洪水的事呢?就算那鹅成了精,也不可能预知洪水吧?”
谢易不可置否,“万一呢?”
芝麻说不过他,飞回后衙找汤圆去了。
汤圆听完芝麻添油加醋的转述,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说了一句:“谢易说的也没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