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小块石头,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茯苓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
陈二说:“不知道,河底捡的。你见过吗?”
茯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说:“这不是石头,是骨片。应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泡了很久,表面都磨平了。”
她把骨片还给他,“你要是想卖,可以拿去问问李掌柜,他那儿收药材,也收骨片。”
陈二接过骨片,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茯苓没有再叫住他。她把柜台上的水渍擦干净,继续择她没择完的益母草。
过了几天,谢易路过茯苓的药铺。茯苓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像是翻了很久。谢易在门口站住:“你这书哪来的?”
茯苓说:“李掌柜借我的,说是前朝的草药典记,让我看看。”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来得正好。那个陈二,最近天天来我铺子里。”
谢易眨了眨眼:“他来买药?”
茯苓说:“不买药。他在河里捞了什么就拿来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她想了想,“昨天他捞了一个瓦罐,说里面有个东西。我看着像是铜钱,不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应该是前朝的东西。”
“我问他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开古玩店的。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什么也没说,又抱着罐子回去了。”
说着,茯苓一脸疑惑地问谢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
谢易含笑不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秋天深了以后,茯苓的药铺开始有人来买治风寒的药材。她每天忙着称药、包药,很少再有空闲发呆。
茯苓关了店门,把灯吹了,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今晚没有月亮,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只偶尔有一片反光从水面上滑过,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没有凉透。她把手泡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也许是因为那个陈二已经很久没来了,这让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先前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像是一道等待她解答的谜题。她一解开,人就走了。他走以后,她总觉得铺子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潮气,要在通风的窗边坐一阵才能散掉。
河面上飘着一点光,很远,像一盏纸灯,又像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在河边蹲了很久,看着那点光慢慢漂近,又慢慢漂远。她不知道那是一盏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茯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那点光已经不见了,河水还是黑沉沉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她把半干的袖口拢了拢,又走回河堤上,药铺里那盏灯早就灭了,她靠着门板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晒药。想着陈二也许还会再来,也许不会再来。又想着如果他还来,手里十有八九又会握着一件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物。
茯苓没有想很久,因为这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
广昌县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浓荫,但院子里的丝瓜架已经枯了,藤蔓干瘪卷曲,谢老九把那几根枯藤拆下来,捆成一束放在墙角。
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驴打滚的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是谢老九早上搭上去的,说天凉了,怕它冻着。
谢易在后衙批公文,批到一半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谢老九坐在石凳上择菜,韩菘蓝还在边上打下手,灰灰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谢易站了一会儿,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你想什么?”
谢易说:“没想什么。”
“骗人。”汤圆:“你看了半天都没动笔。”
谢易没有接话。他确实在想事,想的是石子昂前阵子寄来的那封信——他说吏部的调令下来了,不过外放的具体地方还没选定,也不知道这一次两人能不能见上一面。
谢易不知道石子昂外放之后会不会路过广昌县,毕竟石子昂自己也不知道会外放在哪里。心中惦念着,谢易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天下了一夜雨。谢易做了一个梦。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沙哑。
谢易先开口问:“封印又松了?”
“嗯。”墨临:“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