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葛达憋不住先开了口:“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谢易微微颔首:“我走以后,继任的知县应该很快就到,你们要好好配合他工作。”
“……是,大人。”
小庄站在葛达身后,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最后只替葛达站好了那一排缺口,没再开口。小马站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傍晚,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腊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孩子们正在屋子里上课,谢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最后一天早上,谢易穿上了官服。靛蓝色的补服,银带,乌纱帽,跟六年前来广昌县时穿的一样。墨临站在廊下,看着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谢易跨出签押房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终于到了交还钥匙的时刻。他走到县衙大堂门口,冯县丞、丁典史、周主簿、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谢易辞官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广昌县衙众人仅仅以为任期一到,谢大人就会升迁离开广昌县另谋高就,可谁曾想他竟然向朝廷递交文状请辞了。
尽管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不少人私下都劝过谢易,但他始终都只是笑笑。
谢易也没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何会辞官,只是尽可能的做好自己在任时的每一份工作。
就这样,时间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分别的时刻。
谢易把官印匣子交到冯县丞手中,把符牌也一并递了过去。冯县丞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朝他拱手深鞠了一躬,退后一步。葛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谢易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
谢老九背着那只旧木箱站在石狮子旁边,韩菘蓝站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肩膀上搭着一只布袋。灰灰站在谢老九旁边,背上驮着一包干粮和一件厚棉袄。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面前站住了。谢老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跟从前一模一样的话:“我儿这几年辛苦了,都变瘦了。”
谢易笑了笑:“您又来了。”
谢老九没接话,伸手替他正了正歪了的衣领,然后背起木箱,牵着灰灰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韩菘蓝跟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谢易走在最后。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灰灰的头上。灰灰的步子不急不慢,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把这一天的阳光也一并记下了。
广昌县衙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两扇黑漆木门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已经提前把门轴润好了油。
谢易没有回头,他只是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洞。冯县丞一行人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微红着眼眶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然后转身,把官印匣子抱进了签押房。
事实上,得知谢大人辞官离开广昌县的不止是县衙众人。
今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广昌县的城门就已经开了。
守城的老兵把门闩卸下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不是车马声,是很多人站在一起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发现城门外站满了人。
陈万福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最好的绸袍,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莲蓉饼。他身后站着范家村的里正和莲农还有其他各村的村民们。
没有人说话,像是怕话说早了就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守城的老兵愣了愣,回过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默默把城门完全拉开,退到了一边。
事实上,除了城外乡镇的村民们,城内得知消息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赶来送行。
孟老先生和育幼堂的孩子们、悦来客栈的钱掌柜、城西药铺的李掌柜……还有那些谢易叫不出名字但每次走在街上都会朝他点头致意的百姓。
谢易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官服,官帽已经摘了,官服还没换下。他走到城门口,看见那些人站成一排,路中间空着,像是留出了一条让他走过去的道。
陈万福走上前一步,把竹篮递到他面前:“大人,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谢易接过来。陈万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退回去,和人群站在一起。人群里没有哭声,也没有人跪下来磕头,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斥着不舍。
李掌柜送上了防虫避暑的药包。育幼堂的孩子们递上了自己亲手采摘的花束。孟老先生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像是对那句已经落地的话,已经替他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