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陶片地面铺好的第三天,凌玄被一阵敲击声叫醒了。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山腰走,主峰北侧传来的声响——不是金属砸石头那种脆响,是更闷的、一下接一下的钝音,像是在用锤子把什么打进土里。
他披上外衫走出静室。
石磊已经在缓坡上了。他蹲在陶片地面的东南角,手里拿着一柄旧石锤,正在将一枚新的标记桩沿着陶片边缘钉入土层。桩顶高出地面大约一掌,表面被他用短刀削平了,露出一道与旧标记桩顶部完全一致的短痕。他听到脚步声但没有回头,砸完最后一锤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昨晚我量了一下,石磊说,旧地图上那道被划掉的虚线,终点就在这片陶片地面正下方偏东五尺的位置。我把这根桩钉在虚线的末端延长线上——这样等以后要往下挖的时候,不会挖偏。
凌玄走到那根新标记桩前蹲下,以指节敲了敲桩顶——声音与之前那几根桩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批铸造的。他确认了桩顶短痕的朝向和深度,然后站起身向陶片地面的中央走去,脚踩在陶片表面出轻微的、像是旧瓷片互相碰触的声音。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陶片表面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没有渗进陶片之间的缝隙里,而是聚在陶片表面,被微光映成一排平行的光点,与标记桩顶部的短痕形成了呼应。
林小婉从丹殿方向走来了。她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热粥,上面浮着几片干野菜叶。她把碗放在边框外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没有走近,隔着几步说了一句:吃完了再试。
凌玄没有回头,但他走到了边框边缘,端起那碗粥,站着喝完,碗沿边缘还有余温。他把碗递回去时说了一句:谢了。
林小婉接过碗,没有多待,转身沿着山道走回了丹殿方向。她的脚步声在晨雾中逐渐变远,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面后,涟漪一圈圈扩大又消散。
石磊蹲在那根新标记桩旁边,解开随身携带的旧地图。他用指尖在地图上一道被划掉的虚线上点了点:二十年前那份勘探日志上确实提到过缓坡下方有旧石料结构,只是当时没当回事。你昨天说要找旧地基,我今天把那根桩钉下去,走的时候顺路量了一下陶片地面边缘到矿道入口矮墙的距离——与虚线剩余部分的长度大致吻合。剩下的那几段虚线,应该就是还没被接上的部分。
凌玄在陶片地面上蹲下身,掌心贴着陶片表面,那排水珠已经被体温蒸了大半,只残留几颗圆润的、像是被固定在那里的细微水珠,沾在陶片表面的凹陷处。他站起来走出边框时,感觉到那根新标记桩正在以与旧桩相同的频率与陶片地面同步振动,在初升的日光中与陶片表面的浅痕和石磊手中的旧地图保持着持续的接触。他沿着山道走回主殿时,石磊也收起了地图,提起石锤,向矿道方向走去。晨雾正在缓慢散去,主峰北侧的缓坡在日光下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陶片地面平整,标记桩均匀排列,新桩与旧桩之间的间距与圆盘石壁上的符号间距一致,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逐渐成形的结构感,像是被慢慢放回原处的旧物架,它的位置已经在陶片层中固定下来,钉子已经打入墙体,等待旧物被逐一放回各自的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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