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朝霞初染。
长安城西,明德门外,早已是一片庄严肃穆的景象。
旌旗猎猎招展,甲胄熠熠生辉。以镇妖司左司丞裴光庭为,金吾卫、鸿胪寺、礼部、蕃坊司等各部官员近百人,早已整齐列队于城门两侧,神情凝重,仪态肃然。他们身后,数百名金吾卫精锐甲士肃然而立,枪戟如林,森然肃杀。晨光熹微,照在冰冷的甲胄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几分。
巍峨的城墙上,镇妖司的符师们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手持特制符笔,脚踏玄奥阵基,周身灵气隐隐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每个人都全神贯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生的突状况。更远处,几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天工坊精心布置的“灵机眼”正在悄然运转,冰冷的镜面不断调整着角度,将城外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数纳入监控之中,不留丝毫死角。
今日,正是西域诸国使团正式入京朝觐之日。
陈临渊和伊言并未参与城下的迎候仪式。两人静立于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身形巧妙隐于垛口的阴影之中,默然俯瞰着下方盛大而紧张的场面。
“这规模……”伊言忍不住低声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临渊并未立刻回应。他的眉头早已紧紧锁起,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过远处地平线上那片缓缓逼近的、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那绝非寻常的商队,也不是零散的使节,而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大军”。
队伍最前方,是数百名身披异域铠甲的精锐骑兵。他们的铠甲制式各异——有的镶金嵌银,极尽华丽炫目之能事;有的则朴实无华,表面甚至带着磨损的痕迹,却透着一股经年沙场磨砺出的沉重与肃杀。
他们高高擎起各色绣着奇异图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扬。那些旗帜上绘制的图案五花八门,光怪陆离——有展翅欲搏苍穹的雄鹰,有张口咆哮的百兽之王雄狮,有盘旋吐信的狰狞巨蛇,更有炽烈燃烧的煌煌烈日。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都代表着一个来自遥远西域的国度;而每一支肃穆前行的骑兵,无疑都是那个国度万里挑一的精锐战士。
骑兵阵后,是绵延逶迤数里之长的庞杂队伍。负载着沉重货物的驼队尾相接,绵延不绝,清脆的驼铃声随风飘荡,敲碎了清晨的寂静。装饰华丽的车驾缓缓前行,车厢上精美的帷幔被风不时吹起,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模糊人影。步行的侍从们皆低垂着头,步伐却异常整齐划一,显露出严格的纪律。
而那些身披各色奇异长袍、面貌与中土迥异的随行人员,则三三两两散布在队伍的各处,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彼此呼应,隐隐形成护卫阵型,拱卫着队伍最核心的区域。
而在队伍的最深处,陈临渊的目光骤然凝固——那里有数十辆被厚重黑布严密遮盖的巨大车驾。
这些车驾由四匹甚至六匹高头骏马共同牵引,沉重的车身在官道上碾压出深深的辙痕,木质车轴不断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黑布之下,隐约可见极其庞大的轮廓起伏——那里面装载的,究竟是某种前所未见的庞大器械?还是某种……令人不安的活物?
“那是……”伊言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极不寻常的车驾,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
陈临渊依旧沉默,只是悄然运转体内功法【阅万道】。一股无形的解析之力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出,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厚重黑布,试图感知其中隐藏的气息。
下一刻,他的面色骤然剧变。
那黑布之下,并非死物,而是有无数道陌生却无比强大的本源气息在疯狂涌动!
这些气息属性迥异,种类繁杂到令人瞠目——有的炽烈如地心熔岩,仿佛能将触及的一切焚烧殆尽;有的冰冷如万载玄冰,足以让人的灵魂都为之冻结;有的锋锐如神兵利刃,散着切割万物的锐意;有的则厚重如山岳,沉甸甸地压迫着周遭,几乎令人窒息。它们彼此交织,互相碰撞,躁动不安,却又被某种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强行约束、压制,使得这些可怕的气息无法向外泄露分毫。
魔法师、炼金术师。
还有那些他从未感知过、根本无法叫出名字的其他体系的凡存在,而且,其数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他粗略地估算,那黑布之下,至少隐藏着上百道强大的气息。
上百名凡者!
上一次西域使团来访长安,随行的凡者不过寥寥数人,且多是藏头露尾、行事低调,不敢轻易显露痕迹。而这一次——
上百人,光明正大,毫不掩饰,甚至可称得上是招摇过市。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西域诸国几乎是将自己国内积累多年的、绝大部分的凡力量,一次性派来了长安!
他们所图谋的,究竟有多大?
陈临渊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凝神向队伍更后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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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队伍的最后方,还有数十名身披统一制式猩红长袍的身影,正以一种异常整齐划一的步伐稳步前进。他们的动作如同经过最严苛的军事训练,每一步踏出,似乎都引动着地面的微微震颤。他们的面容深深隐藏于兜帽投下的阴影之中,只能偶尔瞥见苍白如纸的下颌,以及那阴影深处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精芒。
陈临渊认出了那种猩红长袍。
其款式、纹路,与昨日在西市街头遭遇的那个诡异“魔法师”,以及那个散着灼热气息的神秘身影所穿着的,一般无二。
那是西域诸国授予最高阶凡者的独特服饰,是身份与力量的象征。
数十名最高阶凡者……
陈临渊猛然想起监正袁天罡此前曾对他意味深长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朝贡或贸易,而是要让西域诸国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强势崛起,是要在这场席卷天地的异变之中,分得最大、最肥美的一杯羹。”
此刻,亲眼目睹这支庞大到乎想象的凡使团,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心悸的分量。
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分一杯羹的。
他们是来……
鸿胪寺少卿崔涣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白皙无须,儒雅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策马向前,于使团队伍十丈之外勒停坐骑,声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字字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
“西域诸国使节远道而来,本官奉旨相迎。请各位使节出示国书,依礼制序列入城。”
使团队伍应声止步,前方骑兵分列两侧,让出中央通道。数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自队列深处缓缓驶出,最终停于崔涣面前。
车门开启,一道道身影依次步下。当其冲的是一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胡人使者,头戴高冠,身着镶金锦袍,以略显生硬的官话高声禀报:“龟兹国使,奉我国主之命,特向大唐皇帝陛下献上贡礼!”
崔涣微微颔,接过国书,示意身旁鸿胪寺属官录册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