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西域使团离京已有半载光阴。
半载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的一轮更迭。可于长安城、于大唐、于这片刚历经末世浩劫的土地而言,这半载,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整个长安城中——不,更准确地说,是整个华夏境内,都生了天翻地覆的变迁。
最先让人感知到变化的,是朝堂。
以往因各自利益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的乱象,自那一夜后便再未出现。那些曾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大臣们,如今个个心平气和,论及国事时更多是寻求共识,而非争个你死我活。
朝中那些曾只知尸位素餐的王公贵胄,更是宛若换了个人。他们不再沉迷宴饮游乐,不再热衷结党营私,而是开始认真处理政务,悉心思考国计民生。种种利国利民的举措层出不穷,其中不少甚至是以牺牲自身利益为前提。
有宗室主动请求削减封地,将余田分给无地百姓;有勋贵捐出半数家产,用于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有高官上书请求降低俸禄,以减轻国库负担。这些事,放在半载前,简直不可想象。
于玄宗皇帝而言,这半载的生活可谓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是,他终于能像真正的帝王那般,与臣子共商国事,而非被蒙蔽、操控、架空。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朝堂纷争,如今烟消云散;那些曾让他束手无策的权臣内斗,如今不复存在。
痛苦的是,他每日都要面对堆积如山的“罪己”奏折。
这半载间,地方传来最多的奏折,内容无一例外,尽是“罪己”。这些奏折内容如出一辙:先是忏悔往日恶行,痛斥自己辜负皇恩、百姓;随后恳求陛下另择贤能替换其位,直言德不配位、才不堪任;最后保证,在接替者到任前,会尽责处理辖区一应政务,绝不推诿懈怠。
起初几封,玄宗皇帝气得恨不得亲手斩杀这些动摇国本的蛀虫。他以为这是地方官在试探底线,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于是毫不犹豫下旨,快马加鞭安排人手前去接替。
然而,当朝廷派遣的官员到场后,预想中的民不聊生并未出现。那些被接替的地方,虽算不上富庶,却也勉强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往来,赋税按时缴纳,治安稳定有序。
更让玄宗意外的是,当迎接到朝中来人后,那些主动上书的官员竟真的束手就擒。他们没有反抗,没有申辩,没有托关系走后门,而是主动戴上早已备好的枷锁,等待落。
仿佛他们等的,便是这一天。
如此情形,一而再、再而三。数量一多,连玄宗也有些麻木了。他渐渐意识到,这些人的“罪己”并非作秀,并非试探,而是自内心的忏悔。那金光烙印,已深深刻在他们灵魂深处,让他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尸位素餐。
于是,他索性将这些上书暂且搁置,更责令各地官员留任辖区,以观后效。他告诉那些官员:与其辞职谢罪,不如留任,多为百姓做几件实事。
那些官员感激涕零,叩谢恩,从此愈勤勉。
似乎袁天罡当初留下的手段,并非直接驱散心中负面那般简单。这种影响,更会随时间流逝,不断向周遭人辐射。一个人的改变,会影响家人;一个官员的改变,会影响下属;一个地方官的改变,会影响辖区百姓。
良好的风气,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至少此刻看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展。
……
陈临渊这些日子,也逐渐回归初到长安时的日常。
每日往返于伊言的酒楼与天工坊之间,偶尔去西市逛逛,偶尔在茶楼小坐。他不再像半载前那般时刻紧绷神经,不再需要时刻提防暗处的阴谋与杀机。长安城恢复了往日安宁,他也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完善自身修行。
如今袁天罡与祖龙地脉合为一体。那位老人的身影虽已消散,可他的意志、执念、力量,却已融入这片土地。他仍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他仍能感知这片土地上生的一切,只是再也无法与外界沟通。
墨一作为明面上的嫡传弟子,更身具李唐皇室血脉,自然当仁不让地兼掌司天监大小事务。每日要处理各地传来的天象观测记录,协调镇妖司与各地官府的配合,应对层出不穷的凡事件。虽有些忙碌,不过在袁天罡留下的诸般法器辅助下,倒也勉强能维持整体运转。
说起来,陈临渊也沾了对方的光。
司天监中收藏着许多袁天罡留下的法器,其中一件名为“观道镜”,能映照出修行者体内本源的流转轨迹,从而窥见其所修持的“道”。这件法器原是袁天罡用来指点弟子修行的,如今落在墨一手中。
墨一知道陈临渊【阅万道】的需求,便时常借给他使用。借助这些法器,陈临渊观摩到朝中许多修行者所修持之道——有镇妖司符师的符箓之道,金吾卫将士的战阵之道,鸿胪寺官员的辩才之道,甚至宫中内侍的隐匿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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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道,都蕴含着修行者毕生的心血与感悟。
陈临渊却非单纯窥探。他借助小说家的神异,结合袁天罡之前灌输的过往经历,对其中心性极佳者,也以司天监的名义给予指点。或是一句话点破瓶颈,或是一个建议指明方向,或是一段感悟启灵感。
那些被他指点过的修行者,无不感激涕零,视他为半师。
半载时光,陈临渊在长安城中的名声竟不知不觉传开了。人们都知道,天工坊中有位“陈先生”,虽非司天监正式成员,却有着堪比监正大人的见识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