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城的清晨,总在机关齿轮细密的咬合声中苏醒。
嵌在城墙、塔楼与屋舍肌理中的精密构件,在晨光里缓缓转动,出细微却富有节奏的嗡鸣。
那是整座城池的“呼吸”,是机关族赖以生存的灵火在千百个躯壳中同步脉动的声音。
陈临渊站在客舍窗前,望着窗外这座由金属与灵火构筑的城市,心中却萦绕着另一件事。
虽说最初机关之变时,墨零曾与陈临渊几人有过冲突。
但如今,随着修行渐深,他早先因机关族曾被人族当作工具的不甘,也渐渐平息。那些曾在长安城中肆虐、街巷间杀戮的疯狂,早已被时间冲淡,被理智取代。
不只是墨零,千机城中诸多彻底完成启灵的机关族,此刻也终于领悟到机关族与机关造物的本质不同。
它们是机关族,是诞生了自我意识的生命,而非任人操纵的工具。这份认知,让它们不再需要用破坏证明存在,不再需要用杀戮宣泄愤怒。
半年前通过与袁天罡的交易,此方世界意外诞生的机关族,已彻底被世界本源认可。不再是“无根之木”的他们,大多如墨零一般——只愿在脚下这片土地上休养生息,不再颠沛流离,不再被人追杀。
陈临渊转过身,走出客舍。
……
这几日留守千机城,陈临渊三人分头游荡。
伊言忙着研究机关族从各地带来的奇特食材,淼淼则对城中精巧的机关造物充满好奇。陈临渊则漫步街巷,与每个遇到的机关族交谈,倾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的见闻。
与他打过照面的机关族起初有些吃惊——千机城自建成以来,极少有人族踏入。可他身上温和沉静的气质,却让人无法生出戒备之心。
他们未释放恶意,陈临渊也没有。
随着关系熟络,三人有了些许相熟的友人:每日清晨在城门前巡逻的守卫,工坊里打磨零件的工匠,广场上教授“千机百炼”的讲师——都成了能闲谈几句的对象。
机关族毕竟非此方世界先天之属,即便化形,人族食物本对他们无用。他们无需进食饮水,无需维持肉身的物质。
可伊言是例外。
身具“水谷精气”的他,烹煮的菜肴看似寻常,实则蕴含极丰富的灵蕴,绝非普通食物可比——那是直抵本源的力量,如天地灵气、龙脉之力,却更温和易吸收。
正因如此,伊言在千机城一时间炙手可热。
……
私下里,伊言和淼淼商议:
“临渊这几日状态不对。”伊言低声道,“我虽不懂小说家修行,却也看得出他心中有结。”
淼淼点头:“他总一个人待着,话也少了。问他,只说还在‘消化’。”
伊言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在城中摆个摊。”
淼淼一愣:“摆摊?”
“卖菜,不收钱,收故事。”
淼淼眨眨眼,随即明白他的用意。
机关族启灵不过一年有余,可作为机关器械时的经历仍存于记忆:有的在寻常人家服役数十年,看尽人间冷暖;有的在战场历经生死,见证无数悲欢;有的在深山默默运转,与世隔绝。
那些经历,都是故事。而故事,或许能帮到陈临渊。
伊言此举真正的用意,便是为了陈临渊。这几日夜间偶尔相见,他们总觉陈临渊状态古怪——他说在“消化”袁天罡的记忆,“领悟”更高境界的玄妙,可眉宇间偶尔闪过的迷茫困惑,瞒不过多年挚友。
但修行之事非他们所长,帮不上太多。机缘巧合下,伊言现菜肴对机关族的重要性,才灵光一现想出这个办法。只希望这些机关族的轶事趣闻,能帮到陈临渊。
……
于是,千机城中心广场附近支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摊位:一张木桌,几把木凳,一口铁锅,一个灶台。伊言系着围裙立在灶台前,手中菜刀上下翻飞,食材在刀刃下精准化作均匀的片、丝、丁、块。淼淼在旁打下手,洗菜、切葱、递调料,忙得不亦乐乎。
摊位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机关族起初只是好奇围看,可当伊言盛出第一锅菜肴,混合灵蕴的香气飘散时,他们脚步再也挪不动。
“这是什么?”一个年轻机关族咽了咽口水——尽管他无需吞咽。
“红烧肉,尝尝?”伊言笑道。
那机关族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味觉刺激,而是灵蕴滋养。温润力量从口腔涌入,顺着喉咙下行,汇入核心深处的幽蓝灵火,灵火微微跳动,似在欢呼雀跃。
“好吃!”他脱口而出。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日,摊位前便排起长队,机关族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期待。
伊言不收钱,只收故事。
“你过去在哪里生活?”他问一个年长机关族。
“我在一座道观做了六十年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