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本就短暂。虎牢关前那一骑当千、震慑天下的场景才过去没多久,可自吕布暂时放下兵刃、一心投身朝政以来,不少人竟已经忘了他当初带来的那份恐怖。那些曾在尸山血海中瑟瑟抖的人,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试探着将头颅探出了洞穴。
陈临渊三人离开长安后不久,曾同属董卓麾下的李傕、郭汜,也对这刚刚稳住局势、稍有声色的汉室江山生出了别样心思。他们眼看着吕布整日埋奏折公文,眼看着太师府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眼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似乎正在变成一个庸庸碌碌的朝臣。
“吕布变了。”李傕说。郭汜点头:“他不再是当年的吕奉先了。”
二人一拍即合,又经身旁谋士撺掇,竟直接高举复仇大旗,兴兵想要再度围困长安。他们以替董卓复仇为名,聚拢旧部、裹挟百姓,浩浩荡荡向长安开拔,一时间旌旗遮天,尘埃蔽日,来势汹汹。
消息传到太师府时,吕布正批阅安置流民的奏折。他头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算是给报信人回了话。
得知这一切的吕布心中毫无波澜。且不说如今他实力更进一步,远非外人所想的那般生疏,单说这阵子打理朝政无形中攒下的威望,也足够让他不惧这几个跳梁小丑。
经历了这么多事,吕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懂阵前悍勇拼杀的武将。他懂了人心,懂了权术,也明白有些事,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
原本他打算坐镇后方,正好让麾下将士拿这群跳梁小丑练兵——新编的部队需要见血,新提拔的将领需要历练,李傕郭汜来得正是时候。
可当李、郭二人公然在阵前叫嚣,喊出“三姓家奴”这句蔑称时,吕布明白,这一战他必须亲自出手了。
其实他心底对这句蔑称本就毫无波澜。杀丁原,是跟从内心;杀董卓,是遵从义父遗愿。世人如何评说,与他何干?可如今他毕竟身居太师之位,除去最初靠绝对实力换来的短暂安定,他一心投身政务,本就是想用行动彻底堵上满朝文武的口。他要让他们看到,吕布不是董卓,不是窃国之贼,而是大汉的忠臣。
如今逆贼再度围困长安,这句“三姓家奴”的蔑称,早已不是对吕布个人的蔑视,更是对汉室权柄的挑衅。若是他不出手,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文武百官会怎么想?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会怎么想?那些在暗处窥伺的诸侯会怎么想?
为了人心,他也必须亲自出手。
……
他没有穿往日披惯的铠甲,只随手拎起那柄陪自己一路戎马的方天画戟。戟刃依旧锋利,戟杆依旧沉重,握在掌心,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一如往昔。吕布身着常服,没有骑马,只是步行,出了太师府,穿过长街,走过城门,径直来到阵前。
猛地一个纵跃,他身形高高跃起,随即重重砸落在敌阵之前。
“轰——!”
尘土飞扬,地面龟裂。吕布单膝跪地,方天画戟拄在身侧,缓缓站起身。那股被他压制了多日的战意与杀机,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顷刻间席卷全场。
李傕、郭汜阵中,那些曾同属董卓阵营的将士,此刻各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们重新回想起了当初那被“天下无双”支配的恐怖回忆。那些在虎牢关前溃不成军的夜晚,那些在方天画戟下尸横遍野的同伴,那道如同神魔般不可战胜的身影——一切,都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站在了对立面。那股曾经让他们倍感安心的极致强大,如今变成了高悬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吕布抬起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军阵,扫过一张张惊恐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阵前的李傕和郭汜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昔日之乱,已随董贼一并消散。汝等今日前来,可是欺我汉室无人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要可怕。
这群人在野心驱使下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此刻伴随着笼罩全身的肃杀气息,渐渐褪去。有人丢了兵器,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悄悄后退。
李傕、郭汜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退意。他们不是不知道吕布的可怕,正是因为清楚,才更加恐惧。可当目光扫过李傕怀中那一抹晦暗的幽绿后,二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重重点头。
下一刻,李郭二人竟舍下身后军阵,齐齐策马朝着吕布冲来!
“杀!”
两人齐声暴喝,策马狂奔。马蹄踏地,尘土飞扬,两柄长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已经没有了退路。身后是数十万大军,身前是那个不可战胜的身影,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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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迎面冲来的两人,吕布丝毫不慌。他单手牢牢握在长戟后端,眼看着两匹战马越来越近,两柄长刀高高扬起,两张扭曲的面孔在视野中渐渐放大。
然后,他动了。
瞅准时机,长戟横扫!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弧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横扫而出!戟刃划破空气,出尖锐的嘶鸣。那两匹战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戟刃扫中,惨嘶着倒飞了出去!
李傕和郭汜同时从马背上跃起,堪堪避开了那一戟。可那股磅礴的劲力,依旧将他们震退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感受着顺着方天画戟传递回来的力道,吕布眉头轻蹙,似是现了什么异常。那一戟他虽未尽全力,可也不是寻常武将能够承受的。李傕和郭汜的武艺,他是知道的,远不及此。可方才那一击,他们不仅接下了,还稳稳落了地。
没等他细想,两道劲风已经迎面而来。李傕和郭汜同时出手,两柄长刀一左一右,直取吕布脖颈和腰肋。吕布只得压下杂念,抬戟抵挡。
作为曾经的同袍,李郭二人对吕布的实力最清楚不过,对他惯用的招式路数也同样了如指掌。他们的武艺或许远不及吕布,可他们知道吕布的戟有多长,知道吕布的习惯动作,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力、什么时候会变招。
二人当机立断,抛下坐骑选择近身搏杀。长刀挥舞,一刀接一刀,一式接一式,招招都落在吕布招式劲力的衔接处。吕布长戟本就大开大合,却被他们贴着身子打,施展不开。虽然双方实力差距近乎天壤之别,可短时间内,竟显得有来有回。
感受着对方这充满针对性的合击,吕布难得生出了一丝兴趣。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不是实力强大,而是懂得用脑子。明知不敌,却依然能找到应对之法,这比那些只会拼蛮力的莽夫有趣得多。
略一衡量双方差距,他稍稍提升了部分劲力。不是全力,只是多加了两成。
原本还能游刃应对的二人,立时感觉压力暴增。长戟的度更快了,力量更猛了,角度更刁了。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挡,身上被戟风划出数道伤口,鲜血淋漓。
近战之中,分明是以长对短、以一敌二,可在外人看来,完全是吕布凭着绝对的度优势,呈碾压之势死死压制着李郭二人。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劈、扫、挑、刺,每一击都凌厉至极,每一击都逼得二人狼狈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