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边那位半挽长发丶眼下有着五瓣花记号的女士笑起来,温和自然,很有包容性:“日安,白兰先生,宫野……君?他们那边是这样称呼的吧?”
一言不发丶几乎要融入到青年影子里的人动了动,向着女性的方向微微弯腰,以示尊敬。
白兰让他坐在另一侧,自己面对这位在平行世界见过好几次的基里奥内罗首领,开门见山:“您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了。”
“是的,我已经预见过了。”
艾莉亚·基里奥内罗,基里奥内罗家族的首领,彩虹之子的大空,玛雷指环的持有者……用有看透人心和未来的能力。
不管是彩虹之子的奶嘴还是玛雷指环,都和世界的基石有关,而看破未来的能力更是意义非常。所以每一个试图搞事的白兰·杰索,都一定会找上这个家族,接触这位女士。
而彩虹之子的诅咒,体现在他们的大空身上并不是变成婴儿,而是代代相传的短命。所以接触到後期,能给予白兰答复的往往是艾莉亚的女儿尤尼。
所以白兰称呼艾莉亚为女士,而不是小姐……咳。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原本我应该这样说。”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打手势示意不远处的守卫走远点丶再走远一点。
守卫的表情很严肃,但看起来就是可怜巴巴的。他们爱戴也尊敬着自己的首领,就更把对方的安危记挂在心上,此刻就算一退再退,退到热烈盛开的扶郎花边,也仍眼巴巴地看着茶桌这边。
白兰笑了一声:“您可以直接让他们离开。阿凉看着,我不会做无谓的事。”
“我当然相信您,但那样他们会撒娇的。”艾莉亚也笑,回到之前的话题,“我应当拒绝,因为原本坐在这里和我交谈的,应该是另一位白兰·杰索,而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们。”
衣角被扯了一下。白兰想那应该是自己没有误入黄泉的未来,反手也扯了扯手边的衣袖。
对方不动了。
艾莉亚眨眨眼,假装什麽都没看到:“在作出答复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命运是不可违逆的,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顺应它,甚至是加速向终焉走去。即使这样,您也要坚持下去吗?”
“如果我们注定要遭受毁灭——那早晚又有什麽关系?我是复生过一次的人,对死亡没有畏惧,也并不介怀于世界的存亡。我的目的是与肆意妄为的狂徒对抗,让他知道玩弄别人的人生需要付出代价,而不是拯救世界。”
精神通过契约相连,白兰能感觉到身边宫野凉的情绪有一瞬间冻结。他才不会将那麽重的担子接过来,更不会让对方再一次面临崩溃的可能。
——这不是很正常吗,哪个坏人会热衷于拯救世界?
——不过好人的情绪还是要顾及一下的。
“当然,我的目的和拯救世界并不冲突,甚至相辅相成。”
在艾莉亚开口之前,他微微向前靠着桌沿,笑容满面地补充:“所以,为了防止我做出什麽过火的事,就需要您来看着我啦。密鲁菲奥雷将永远留有基里奥内罗的旗帜,黑魔咒也将交由您来统领,如果对我失去了信心,您可以自由行动。”
“现在我能得到答案了吗?”
他与那位女性对视了许久,得到了後者的欣然点头。
“当然可以。我得说,您真的很会说服人。”艾莉亚笑眯眯的,“比其他世界的白兰都会。”
“……唔,谢谢夸奖?”
其乐融融的合作夥伴面前,白兰笑得异常谦虚。
当然回去以後他就绷不住了。回到自己卧室,门一关鞋一踢,当着手下需要维持的首领包袱就全——都自行丢掉:
“我当然会!”
他得意洋洋眼睛亮晶晶,往窗边毛茸茸地毯上一倒就开始絮絮叨叨:“我可是凭着一张嘴从黄泉杀出来的人!要是不会说话,怎麽打动阿凉来保护我呢?哎不过也说不定,阿凉这麽好骗丶不是,心软,说不定只是看我可怜而已……”
说着说着就看向被“打动”的对象:“是不是呀阿……凉?你怎麽不看我,在想什麽吗?”
後者正端坐在窗边看月亮,月光照到他身上脸上,又轻盈的穿透,洒到他逶迤坠地的长发上。发梢离白兰的肩膀只有几个拳头的距离。
用“看”字或许不贴切,毕竟他眼睛上正垂下长长的丶长长的丝绸的带子,像那时候长长的丶长长的裙边的流苏。
但看他的神态,看他的表情,还是会让人第一时间就想到“看”这个词,好像外物并不能对他造成影响,就算是在眼睛那麽显眼的位置,也终究只是外物而已。
“阿凉?”白兰拽了拽那缕头发。
惯例是一串省略号的沉默,然後才是有些干涩的少年音:“为什麽,要毁灭它?”
他伸手向银白月辉的来源,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玻璃。而他现在并不是生人,就连这点冰凉的触感,也是经过计算和模拟,才传递给自己的虚假。
他不理解。活着不好吗?和认识的丶不认识的人一起活着,热热闹闹的,或者开心或者不开心的度过每一天,不比一切化为虚无要好吗?
白兰收起笑容。
他能想象出阿凉的下一句话,又担忧对方至今不愿对他说出心里的话。
所幸他还是听到了:
“为什麽,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总是被另一些人弃如敝履?”
因为词语的翻译问题,这两句话是切换成日语说的。幸好白兰这两年学了几门相关的语言,对日语和汉语的理解都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也用日语回答:“因为珍贵的基础是稀有。”
“白兰·杰索的能力,是连通所有平行世界的自己。对他来说,世界并不是唯一的,也并不具有独特性,一个坏了就换另一个。而平行世界一共有多少个呢?”
“八兆个,兆是什麽概念?一个人一辈子,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从刚生下来数到棺盖被撒上沙土的前一瞬,也数不完这样大的数字。”
“数量多到这个程度,就算是世界,也显得比树下蚁窝里的蚂蚁还要廉价。谁会计较自己踩死了几只蚂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