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全从阴影里走出来,躬着身子,“五殿下,老奴送您回去。”
“不用了。”萧昭煜摇了摇头,“我自己认得路。张公公进去伺候父皇吧。”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奏折上的字迹在烛光里微微虚,像隔了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将朱笔搁回笔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龙体安康?不过是在撑罢了。
张德全在外间候着,听到里头没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皇上,该用药了。”
皇帝没有睁眼,“端进来。”
张德全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他将碗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皇帝睁开眼,看着那碗药。
太医院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方子,从最初的黄芪、党参,到后来的人参、鹿茸,再到如今连灵芝、何乌都用上了,可他的身子骨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张德全。”
“奴才在。”
“你觉得,朕还能撑多久?”
张德全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春秋鼎盛,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皇帝抬手制止了他,“朕问你话,你只需如实回答。”
张德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他是太监,是奴才,主子问他话,他不能说假话,可更不能说真话。
皇帝也没有为难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瓶,放在书案上。
烛光下,白玉瓶泛着温润的光泽,封口处那枚纹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皇帝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将瓶口的蜡封轻轻捏碎。
瓶塞拔开,一股清冽的异香弥漫开来。
不是太医院那些药材的苦涩,不是沉水香的厚重,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带着几分凉意的气息。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又像是深秋清晨的第一缕风,沁人心脾,连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都仿佛被冲淡了几分。
皇帝将瓶口凑近了些,往掌心里倒了倒。
一颗药丸滚了出来。
不大,约莫黄豆大小,通体浑圆,呈淡淡的琥珀色。药丸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粉。
随后皇帝又将手中的药丸倒了回去。
“张德全。”
“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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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传内阁大臣来。”
张德全猛地抬起头,“皇上,都这个时辰了……”
“朕说,去传。”
张德全不敢再言,连忙磕头,“是,奴才这就去。”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皇帝靠在椅背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玉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久久没有移动。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这些年,太医院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方子,从最初的温补到后来的大补,再到如今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他们不敢说,但他自己清楚,这是在熬。
能熬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不甘心。大好的江山,他还想再坐几年。那些不安分的儿子们,他还想再压几年。太子虽已成年,但根基未稳,三皇子虎视眈眈,朝中党争愈演愈烈。他若是这时候倒下了,这江山怕是要乱。
可是……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瓶。琥珀色的药丸在瓶中轻轻滚动,泛着细碎的金光。
神仙,真的可信吗?
内阁大臣被连夜召入宫中。沈大学士、李阁老、赵尚书,三位老臣从睡梦中被叫醒,匆匆穿上朝服,乘轿入宫。一路上谁都不敢多问,心里却都在暗暗揣测。
皇上深夜急召,莫非是龙体……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却谁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