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将手掌从瓮壁上移开,后退半步,目光扫过瓮身表面那层缓缓淌落的暗红水珠。
“它在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瓮壁上的阵纹把生魂压在里面,但有一层东西护住了部分人的魂魄核心。那层东西和「共生莲」有些相似,都是溟河底下的气息。”
不听跳到瓮沿上,爪子没敢直接碰黄布,只隔着半寸的距离悬空嗅了嗅,胡须微微颤动。
“溟河底下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小镇上?”
“石头说那老和尚袖口绣着白莲。”
云奕的目光落在陶瓮底部,那里的灰白色粉末堆积得最厚,几乎埋住了瓮底三寸。
“白莲这一脉本来就出自佛教,对溟河的了解远胜旁人,他们留后手不奇怪。”
他顿了顿,蹲下身,指尖拨开瓮底的灰白粉末。
粉末下面,露出几道极细的刻痕,和瓮身上那些神遗教阵纹截然不同。
线条圆融,笔画末端微微上翘,像是某种古老的梵文变体,刻得很浅,几乎被岁月磨平。
云奕辨认了片刻,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个字,和木牌背面的“守”字一模一样。
“这是封禁。”不听凑过来看了一眼,金色瞳孔微微一缩。
“有人在这瓮底下刻了一层护阵,把里面一部分人的魂魄护住了。手法很老,灵气也快耗尽了,但还没断。”
“能撑多久?”
“最多两三天。”不听的声音变得严肃,“过了时限,护阵一散,里面的魂就和那些已经被炼化的没什么区别了。”
云奕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两三天,他们等不起。
可强行破开这口瓮,先不说会不会惊动神遗教的人,单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禁制,一个不慎就会把里面残存的魂魄全部绞碎。
“莲心种能做什么?”他问。
不听摇了摇头,尾巴尖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莲心种来自「共生莲」,是溟河里的东西,按理说能收魂、能护魂,可它现在只开了一瓣,力量不够。你要是强行催动,怕是要伤到你自己。”
“那就再开一瓣。”
不听猛地转头看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莲心种扎根识海才多久?才刚稳下来,强行催一次——”
“没时间了。”云奕打断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说过,她第七魄那边有人在动手脚。如果那缕魄影散了,线索就断了。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石头还站在街面上,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赤着的脚踩在灰白粉末里一动不动。
“瓮里有三百多条命。”
不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尾巴重重地抽了一下瓮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云奕盘膝坐在陶瓮前,双手结印,掌心朝上置于膝头。
他闭上眼,精神力沉入识海深处,触及那朵悬在识海中央的金白色莲花。
莲心种微微震颤,像沉睡的活物被人轻轻唤醒。
他小心翼翼地引出一缕金丝,没有像之前那样朝外放,而是顺着自己的经脉朝掌心汇聚。
金丝流过右臂伤口时,痛感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熨了一下,随即麻木。
掌心的金丝越聚越多,最后凝成一颗拇指大的光团,金白交织,散出的光晕照亮了云奕半张脸。
他睁开眼,将掌心贴向瓮壁。
金丝从掌心射出,没有直接触碰瓮壁表面,而是悬停在陶瓮外三寸的位置,像一张极细的网,将那口陶瓮整个罩住。云奕的精神力顺着金丝网探入瓮壁深处,触及了那层神遗教阵纹。
阵纹猛地亮了一下,像被激怒的活物,灰黑色的光顺着金丝网朝云奕的掌心反扑而来。
云奕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收手。
他识海中那朵莲心种剧烈地颤了一下,第二片花瓣的缝隙猛地张开了一丝,更多的金丝从莲心种内涌出,顺着他的经脉灌入掌心,将那层灰黑色的反扑硬生生压了回去。
金丝穿透了阵纹层。
入瓮的瞬间,云奕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嘈杂的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哭的、喊的、求的、骂的,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几乎要把他的识海撑爆。
他咬紧牙关,拼命在那些声音中分辨——
“娘……娘你在哪……”
“别过来!别过来!”
“好冷啊,好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数百个声音里,忽然有一个格外清晰。
那声音苍老而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和周围那些惊恐的嘶喊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