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处,人影巍然端坐,威压甚重。
师杭为此泠然一惊,哪里还敢抬头,忙僵着手足抱起披风,垂首屈膝行礼。
“小女师杭,见过吴国公。适才小女倦怠失仪,还望国公垂恕。”
红烛滴滴凝泪,盘香寸寸烧尽。已是子时三刻。
齐元兴将书册一阖,居高临下道:“久等了。”
他的嗓音十分低缓沉厚,与孟开平不同,与朱同不同,与她所熟识的每一个男人都不同。师杭指尖冰冷,头一回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尚未交锋,她便被此人先声压下一筹,棋差一着,竟至翻盘不得。
他是何时来的?这般冷眼瞧她多久?既中宵不寐唤她前来,又为何不早些出声呢?
还有这披风……
“早入了秋,湖上水寒露重,披上罢。你若冻病了,廷徽定要伤神了。”
他如何吩咐,师杭合该如何遵命。可那披风上的龙纹分明是僭制的。
师杭略作思量,轻声道了句“不敢”,而后正欲寻个借口婉言辞谢,齐元兴却先她一步道:“不必同我说那些虚言,我素来不喜心思曲折之人。让你披上便披上就是。战况危急,前线吃紧,终夜思之,不能安枕。你身边没有婢子添衣服侍,我又命你漏夜前来,若再受寒,倒教我于心不安了。”
师杭惴惴听受他言,只得战战兢兢将披风披上。肩上所覆,重若千钧。
“坐罢。我方才偶成一首七言律诗,素闻你是个有学识的,颇通文墨,想来不必教先生瞧了,你且来评一评,可堪入目?”
出乎师杭意料地,齐元兴待她很和善,面对战局的颓势也很泰然。
于是师杭上前几步,恭谨接过那张纸,欠身告谢后才依言落座,低头细细读诗——
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过潇湘。
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师杭读罢,心神震动,叹服不已。
关于齐元兴的出身,她是知道的。早年齐元兴曾在寺中洒扫,或许有些读书的底子,可眼前这首诗格律谨严,用字宏阔,志意廓然高远,绝非寻常的即景小诗可比。
昔日楚汉相争,刘邦与项羽鏖战于洛阳,项羽最终兵败垓下,天下遂归刘邦。如今此人率师征讨陈友谅,数番龙争虎斗,胜负犹未可知。
师杭一面品评,一面感慨,原来,这便是逐鹿群雄、问鼎天下的决心。
当世群雄并起,可除他以外,还有谁敢将兴亡成败系于一身?
诗中四句实虚破结,扑面而来的粗豪之风,却也是浑然天成的雄主之气。唯有久经风雨,才能无惧风雨。哪怕文人穷尽心思,精雕细琢出更工巧迤逦的句子,也不可能超越这几句的雄浑气魄。
师杭沉吟片刻才道:“回国公,依小女陋见,头两句意象转折略显突兀,似稍缺了几分圆融蕴藉的意趣……”
接着,她话锋一转道:“不过,白璧微瑕,终不掩其瑜。作诗本不拘于辞采,而贵在神韵风骨。国公手到擒来,捻来即用,成此吞吐山河之气象,方显帝王将相之本色。此诗,实乃上乘佳作。”
说好听话不难,难的是誉而不谀,褒而有度,赞而有节。
师杭想,一味用溢美之词反失其真,不如七分真三分假,欲扬先抑一番。他若听得和悦,她也能松快些,何乐而不为呢?
果不其然,齐元兴听后笑了。他欣然抚掌,满意颔首道:“不愧是诗礼簪缨之家的女儿!难怪教得廷徽从目不识丁,到而今能通文史。人人都夸你是徽州才媛,原还疑传言不实,见了方知姿容殊胜,才情更在姿容之上。女子能如你这般,大善。”
“世家高门的闺秀尚可多得,但须知徒有其貌,终难长远。才比貌盛,方能后福无穷。有这份从容镇定,也难怪廷徽对你念念不忘了。”
他连说两个“难怪”,看来是先前便对她成见不少。至于她与孟开平的旧事,无论怎么粉饰也免不了错处。言多必失,还是缄口为妙。
师杭反复忖度,小心翼翼答道:“国公谬赞。自宋祚倾移,元失其政,百姓苦锋镝久矣。师家与杭家无济世安民之能,未尝拯生灵于涂炭,何敢忝称‘诗礼簪缨’四字?”
师杭不敢多论门第,生怕触了男人逆鳞,惹他不快。可偏偏齐元兴又道:“汝能推诚归心于我,实有可嘉。只是杭家世食宋禄,亦蒙元恩,你舅父杭宬何以改志而归我?”
师杭垂眸,轻声道:“元帝疑忌南人旧族,不允杭家子弟入朝为官,小女舅父纵有报效之心,却无进身之途。中原鼎沸,生民扰扰,而今乃知天命之所归。”
齐元兴微微噙笑:“那么,令尊呢?”
提起她父亲,齐元兴脸上仍有笑影,可师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违心附和下去了。
她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徽州战乱、爹娘殉死、她与师棋颠沛流离……前半生遭受的种种苦难,都与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他发号施令,开创基业,却倾覆了她的人生。如果不是因为孟开平,或许她根本没有亲眼见到他的机会。
可是,见到了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