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关心和帮助,不再那么像一套经过精密计算、确保回报率的“支持系统”,而更像是一种……基于对谢溯这个人本身正在做的事情的了解和兴趣,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具体的、落到实处的回应。他会用公筷给谢溯夹一筷子他认为鲜嫩的菜心,会在谢溯讲得口干时,默默地将茶杯往他那边推近一些。
这些细微的举动,依旧带着季林懿式的克制和距离感,但谢溯能感觉到,那层坚冰一样的“公事公办”的隔膜,似乎真的薄了一些。
饭后,季林懿坚持要送谢溯回家。理由依旧是“你喝了酒,不能开车”,但这次,谢溯没有反驳,也没有感到被“安排”的不适。
车里,两人都沉默着。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迷离的光带。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暴风雨后难得的平静与松弛。
就在车子快要驶入谢溯所住公寓的街区时,一直目视前方的季林懿,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措辞,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商议的口吻:
“如果你希望我去哪里,或者希望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谢溯一眼,目光平静,却异常认真:
“不用让我‘看时间方不方便’,或者猜测你的……需要。”
他似乎在努力选择一个准确的词,最终选定了“需要”。
谢溯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季林懿的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轮廓分明,表情是一贯的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映着路灯细碎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直接说,你就会照做?”谢溯忍不住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小的挑衅和期待。
季林懿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季林懿”式的严谨回答:
“我会考虑。”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解释的意味,“但如果你不说,我可能……也会像你需要那些‘规则’作为锚点一样,产生误判,做出不符合你预期的……反应。”
这已经是他目前所能做出的、关于“在意并尝试满足对方感受”的、最清晰也最郑重的承诺和解释了。尽管这解释听起来,依旧像是在描述一个需要优化算法的系统。
谢溯看着他这副认真解释“为什么需要明确指令”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晚餐而滋生的暖意,又软了几分,甚至有些想笑。
原来,在季林懿的理解里,他的“直球”需求,和他自己当初索要“关系规则锚点”,是类似性质的东西——都是为了减少不确定性,避免因误解而产生的损耗。
这个认知角度清奇,却莫名地,让谢溯觉得能够接受,甚至有些可爱。
“好。”谢溯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以后我尽量……多打直球。省得你这套高级系统,因为输入信号不明确,老是报错。”
季林懿似乎对他这个“打直球”和“系统报错”的比喻思考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车子缓缓停在公寓楼下。
谢溯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动作却忽然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向季林懿,车顶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
“今天……”谢溯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谢谢你过来。也谢谢你……想和我吃饭。”
说完,不等季林懿有任何反应,他迅速推开车门,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公寓大堂,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
季林懿坐在驾驶座后方的位置,没有立刻示意司机开车。他看着谢溯消失的方向,公寓楼下的感应灯因为谢溯的经过而亮起,又缓缓熄灭。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耳根。
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细微的灼热感。
钝感与直球的猛烈碰撞,第一次,似乎没有以更深的误解、冷战或彻底的断裂告终。
虽然整个过程依旧充满了“语言不通”导致的磕绊、令人啼笑皆非的沉默、和需要反复解码的困难。
但至少,在那句笨拙却无比艰难的“我也想和你吃饭”之后,在那次手腕被紧紧抓住的确认之后,在那番关于“直接说”的承诺之后……
沟通的桥梁,似乎终于在他们之间那片充满迷雾的鸿沟上,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架起了一根纤细却真实存在的独木。
尽管这独木桥看起来如此不稳,如此简陋,似乎随时可能被下一次情绪的洪水冲垮。
至于他和谢溯,能否凭借着这根独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最终走到彼此的对岸,抵达一个更稳固、更温暖的未来……
季林懿不知道。他无法预测,也不习惯做没有数据和逻辑支撑的预测。
但他想,或许可以,试着……再多走几步看看。
在这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名为“亲密情感沟通”的领域里,像一个初学者一样,凭着那一点点笨拙的领悟和对方偶尔反馈的“喜欢”,摸索着前行。
车子终于缓缓驶离,融入城市的夜色。
而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悄然改变。无声,却有力。
专项练习
季林懿发现,当他不再执着于用最完美的逻辑、最周全的考量去回应谢溯那些关于“感受”、“在意”和“动机”的、直接到近乎莽撞的情感质问时,谢溯眼中那种曾经让他隐隐不安、甚至有些无措的失望与疏离感,似乎就会悄然淡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