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站在窗前,像一个被遗留在谜题现场的囚徒,徒劳地揣测着那个握有钥匙的人,何时才会归来,又会带来怎样的答案。
晚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窗户,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谢溯依旧固执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阅读灯在角落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早已进入休眠状态,屏幕一片漆黑。旁边散落着几份已经处理完毕的文件,签字笔规整地放在一旁。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细微却持续的“滴答”声。
公务早已处理完毕,连明天、后天的预案都做了好几版。家里也被他里里外外收拾得纤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所有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连绿植的叶子都擦拭得油亮。
可他还是没等到那人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像钝刀割肉。七点,八点,九点……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提示。
谢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他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闭上眼睛。黑暗中,各种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
季林懿平静说“见个朋友”时的侧脸,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玄关那声清脆的关门声,还有更早之前,那些照片上他和别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短信里刺眼的“至交”二字。
他不是非要掌控季林懿的一切。他只是……想要一点信任,一点对他敞开心扉的意愿,一点能参与他生活的资格,一点能证明自己在他心中占据着哪怕微小却独特位置的迹象。
可季林懿在感情方面,吝啬得近乎残酷。那坚硬冰冷的外壳,才因为高烧和脆弱,向他打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出一点内里的柔软和依赖,转眼间,便又被他亲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甚至关得更紧。
为什么呢?
大半年的朝夕相处,小心翼翼的靠近,竭尽全力的了解和支持,甚至……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发生了。他还带自己去见了蔺阿姨,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他以为,这至少意味着自己在他生命里,已经不仅仅是“谢溯”,不仅仅是“溯光科技的创始人”,不仅仅是“蔺阿姨拜托照顾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至少拥有了分享他部分秘密、分担他部分重负的资格。
可原来,还是没有吗?
他真的差劲到这种地步吗?差劲到让季林懿连多依赖他一点点,多信任他一点点,都不愿意?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从脚底漫起,瞬间淹没了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呼吸。那是一种混杂着挫败、委屈、茫然和深刻自我怀疑的情绪,沉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眼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热、发酸。
谢溯猛地睁开眼睛,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向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可是没有用。
温热的液体迅速积聚,冲破了他长久以来紧绷的防线。第一滴眼泪滚落,沿着太阳穴滑入鬓角,留下冰凉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谢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他抬起手,用手臂遮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隔这突如其来的、可耻的脆弱。
这是自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后,谢溯第一次哭。
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嚎啕大哭,而是更沉默、更汹涌、也更伤筋动骨的泪流。
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更难的时候。
被势利的亲戚刁难排挤时,他没哭。
在繁重的学业和兼职工作中挣扎求生,累到站着都能睡着时,他没哭。
被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得喘不过气,深夜打着好几份工,看着账户里寥寥无几的余额时,他没哭。
接二连三遭遇挫折,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租住的小屋又被小偷光顾,偷走了仅有的值钱家当和存了好久的学费时,他坐在一片狼藉中,也没哭。
甚至后来,辗转得知生母尚在人世,却因为他是“不被期待的错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而拒绝相认时,他独自走在陌生城市冰冷的街头,不知该往何处去,感觉整个世界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时……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苦楚、委屈、不甘和孤独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用沉默和更拼命的努力去对抗生活的一切不公。眼泪是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可季林懿……
季林懿真是好本事。
他只是用他的沉默,用他的若即若离,用他那扇永远对他关闭的心门,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用这么多年筑起的所有坚强堡垒。
泪水浸湿了手臂的布料,带来冰凉的触感。谢溯没有去擦,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任由情绪如失控的列车般冲撞、倾泻。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和胸腔里空荡荡的钝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维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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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左右,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开门声。
钥匙转动,门锁开启,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两个人。
谢溯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没有立刻醒来。
脚步声来到客厅,在沙发前停住。昏暗的光线中,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的谢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