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信你。”他低声说,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急切,“只是……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有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保护。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得了。”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信条,也是他背负的枷锁。
“我知道你能处理。”谢溯看着他,眼神笃定,语气里是满满的、毫不作伪的信任,“你比谁都强,比谁都能扛。”他想起季林懿在商场上的手段,想起他独自撑起季氏和母亲天空的坚韧,心中满是敬佩和骄傲,但随即又被更浓的心疼覆盖,“但一个人处理,和身边有人陪着、哪怕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身后,随时可以转身依靠,是不一样的。”他想起季林懿在医院无声落泪时那孤绝的背影,想起他高烧时无意识蹭着自己脖颈寻求慰藉的样子,心口又是一阵闷闷的疼,“蔺阿姨说得对,你太能扛了。可再能扛,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也会疼,也会……需要一个地方,让你能暂时不用那么坚强。”
季林懿的呼吸蓦地变得有些急促。谢溯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小锤,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在他那扇常年紧闭、早已锈迹斑斑的心门上。门扉震动,簌簌落下积年的尘灰。他确实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从父亲失踪带来的巨大阴影和家庭剧变,到母亲看似洒脱开朗、实则内心深处无法弥合的脆弱和依赖,再到商场上无数双觊觎的眼睛、明里暗里的枪林弹雨。他把自己修炼得刀枪不入,以为这就是强大,这就是保护所爱之人的唯一方式。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奢望,有人会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疲惫,会告诉他“你可以不用一直这么强”。
他反手,指尖动了动,然后轻轻地,带着试探和犹豫,回握了一下谢溯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指尖的碰触和收紧,却是一个无比清晰、主动传递的信号——我在听,我收到了,我或许可以试着接受。
谢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没有得寸进尺地追问更多细节,也没有立刻要求更多亲密的举动,只是维持着这个简单却心意相通的交握姿势,让掌心的温度继续默默流淌,传递着无声的支撑和“我在这里”的承诺。
“至于祁戚说的那些……”谢溯适时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却不再有早晨餐桌旁那种被刺伤后的尖锐和压抑,“什么亲亲抱抱才会好……我觉得他说得不太对。”
季林懿耳根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移开目光,盯着书桌一角繁复的木纹,干巴巴地附和:“本来就不对。”像是要急于撇清自己和那种“幼稚”需求的关联。
“我觉得,”谢溯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沙哑的温柔,气息几乎拂在季林懿敏感的耳廓上,“不是那样‘才会好’。不是只有生病了、难过了,才需要那些。平时……也可以。”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侵略性,瞬间侵占了季林懿周围的空气。季林懿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着,几乎要蹦出来。理智和长久以来的习惯叫嚣着让他说“别闹”,说“这不合适”,说“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一步”。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关于社交距离、成年人体面和情感规矩的教条,在谢溯这近乎直白的、充满诱惑的索要和给予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像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他想起祁戚那句被他反复琢磨的“爱是常觉亏欠”。他看着谢溯时,那份混杂着想要靠近又怕搞砸、给予了一点又觉得远远不够、看到他失落时内心揪紧的复杂心情,算不算“常觉亏欠”?那看到他和其他人亲近时,心里翻涌的酸涩和不安,算不算“患得患失”?这算不算……喜欢的一种表现形式?算不算……爱情萌发的笨拙征兆?
他不知道。情感这门课,他缺了太多基础,现在才开始从零学起,磕磕绊绊。
但他知道,此刻谢溯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温暖而有力;谢溯看着他的眼神,明亮而专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珍视;谢溯说的“可以”,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火星,“噗”地一声,精准地落在他那片干涸龟裂了太久的心田上,瞬间引燃了某种潜伏在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亲密、对温暖、对毫无保留的触碰的隐秘渴望。
那渴望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冲垮了他所有理智构筑的堤坝。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没有给出语言或动作上的明确回应,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推开,或者用冰冷的沉默筑起高墙。
这种沉默的、不抵抗的僵持,对谢溯来说,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进步和信号。
谢溯看着他这副罕见地“呆住”、仿佛大脑过载般不知所措的样子,觉得可爱到了极点,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涌起更深的怜惜。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这只情感上的“惊弓之鸟”,需要时间和耐心来慢慢适应靠近的体温和触碰。
他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再说什么暧昧的话语。他松开了交握的手,季林懿的手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温度动了一下,又克制地停住,转而抬起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轻轻拂开了季林懿额前一缕因为低头而垂落、显得有些凌乱的柔软黑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光洁饱满的额角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酥麻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