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泽颐被他这近乎审问的语气问得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他抬起那只皙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手,展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款式简约,边缘因为长期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侧面有一道细微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划痕。
“他东西落我家里了,”枳泽颐的语气自然又带着一点亲近的无奈,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正好顺路,就给他送过来。”
谢溯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然后定格在那枚打火机上。他的眼皮无法控制地跳了跳。他认识这枚打火机。季林懿用了很多年,说是习惯了,有感情,一直没换。昨晚……他就是用这个点的烟吗?在拍卖会上,在枳泽颐身边?然后,落在了“他家里”?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尖锐的酸涩,猛地窜上谢溯的心头,几乎要冲破他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故人”的熟稔。
“给我吧,枳泽颐。”他伸手,语气平淡,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他还在休息,我会转交给他的。”
这下,轮到枳泽颐真正地惊讶了。他微微睁大了那双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仔细地打量起谢溯的脸,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出对应的面孔。“你认识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谢溯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三水东棠村,你是我邻居。住村头老槐树旁边那家。”
枳泽颐的眉头蹙起,陷入凝思,目光在谢溯脸上来回逡巡。几秒钟后,他忽然“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碎钻。
“你……是谢溯?”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惊喜和雀跃。
谢溯点了点头,面对这张笑脸,他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那些遥远的、属于东棠村夏日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燥热的午后,蝉鸣聒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趴在院墙上,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怯生生地喊:“谢溯哥哥,出来玩呀……”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枳泽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依旧轻快,“话说,你怎么会在季先生家里呀?”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溯的上”“身和身后明显是私人住宅的玄关扫过,笑容变得有些促狭和好奇,“能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们好久没见了。”
谢溯沉默了一瞬,侧过身子,让开了进门的路。“他收留了我。”他的解释简洁直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看起来尺码合适的拖鞋,放在枳泽颐脚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我考到这里读书,没有多余的钱租房,后来遇到了林懿哥,他见我可怜收留了我。”
他的语气平淡,陈述事实,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足以勾勒出一个身世孤苦、自强不息、又幸运地得到庇护的年轻人形象。
枳泽颐脱下脚上那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小白鞋,换上拖鞋,动作优雅。听到谢溯的话,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轻声说了句“谢谢”,接过谢溯顺手递来的一杯温水。
“原来是这样,”他捧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声音轻柔,“说起来,当年帮我出学费、送我去国外读书的,也是季先生。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谢溯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随手拿起一件扔在扶手上的t恤套上,遮住了身上的痕迹。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枳泽颐脸上。
“你变化很大,”包括名字和长相,他客观地评价着,“现在很漂亮。”
这话听起来像是纯粹的赞美,不带太多狎昵。枳泽颐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显年轻鲜活。“认识你的时候还那么小,都没长开呢,灰头土脸的。”他笑道,语气坦然,“你在国外过得怎样?一直在国外读吗?”
“高中去的国外,”枳泽颐摇摇头,捧着水杯,开始讲述一些留学期间的趣事和见闻,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被良好教养浸润出来的温和与得体。
两人就这样坐在晨光渐盛的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谢溯话不多,多半是倾听,偶尔简短回应或提问。枳泽颐则显得很健谈,声音清亮悦耳,讲述的内容也生动有趣。气氛看起来和谐而怀旧,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叙旧。
直到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季林懿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头发还有些凌乱,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的淡青依旧明显。他似乎是下楼找水喝,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看到客厅里的两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小枳?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目光在枳泽颐和谢溯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显眼的纸袋和旁边那枚银色打火机上。
“我没来多久,”枳泽颐立刻放下水杯,哒哒地小跑到季林懿面前,献宝似的拿起那枚打火机,笑容明媚,“你打火机落我那儿啦,我过来送给你。怕你又找不着了着急。”
季林懿接过打火机,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道熟悉的划痕,随手放进睡袍口袋。“麻烦你了。”他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式的随意,“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顿早午饭?”他看向谢溯,很自然地说,“谢溯手艺挺好的,有他在,我这儿连做饭的阿姨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