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珩关上门,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父亲,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吗?”
这两天,段景珩在医院想了很多。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那个消息就跑来求证,他逼自己冷静下来,独自消化,甚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不是真的。他不想是真的。一点也不想。
他二十五岁了。在段家这个豪门里,他什么都不缺,锦衣玉食,他是段家长孙,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缺的东西太多——缺一个完整的家,缺一份完整的母爱。可那些他曾经缺失的,都在童年的那个小女孩身上被治愈了。
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到一年,可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那段灰暗的岁月。他记得她凶他时的可爱,记得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束光,那束光太亮了,一直照耀着他。
段溟肆缓缓转过身来,望着身材挺拔的儿子。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倔强,一样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
父子俩四目相对。段景珩忽然在父亲眼里看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情绪——那里面有悲伤,有落寞,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依然隐隐作痛的钝伤。
这是段景珩从未见过的父亲。他父亲一直都是温润如玉的,只有在商场上才会露出凛冽的目光。可此刻那种眼神,像是一道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旧伤疤,被他不经意地揭开了。
段景珩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
“父亲,”段景珩哑声开口。
段溟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是他从未想要再次提及的。每次想起,都会让他在深夜里难以成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平静地过完下半辈子,把那些往事埋在记忆最深处,不再触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会跟他走上同一条路。他的爱而不得,他不得不承认,是因为那个男人太强大,那个男人比他豁得出去,比他更爱她。
他不爱蓝黎吗?爱的。只是那份爱太卑微了,卑微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而他们上一代的恩怨,却连累了下一代。段溟肆的内心在挣扎——要如何开口,如何让自己的儿子放弃。他知道,无论怎么开口,对儿子都是一种伤害。那种爱而不得的痛,他尝过了,太痛,他不想让儿子再尝一遍。
“景珩,”他缓缓开口。
段景珩忽然觉得心口一滞。看到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他莫名地心疼了。可那个问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得不问出口。
“父亲,是真的吗?”段景珩的声音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尽最大努力克制着,可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父亲反对我喜欢恩恩的原因,是因为父亲喜欢过蓝阿姨,对吗?”
而此时,楼下。
蓝一诺回来了。她看见段景珩的车停在院子里,微微一愣:“陈伯,景珩回来了?”
陈伯微微颔:“是的,太太。少爷回来了,应该是去书房找肆爷了。”
蓝一诺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包,抬步上楼,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段溟肆面对儿子的质问,他知道瞒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终究是要面对的。
“是。”他开口。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段景珩耳朵里,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激起千层浪。
段景珩即便早就猜到了答案,可当父亲亲口承认的那一刻,他还是像突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死死攥住书桌边缘,指节泛着白。
“景珩,你跟恩恩注定是不可能的。放下吧。”段溟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试图说服儿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凭什么?”段景珩抬起头,一双眼睛赤红,“父亲,就因为你喜欢过蓝阿姨,所以我就不能喜欢我喜欢的女孩吗?凭什么?”
段溟肆看着他,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因为陆承枭不会同意。”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在南洋的时候,陆承枭是什么样的态度,你应该很清楚。所以,景珩,放弃吧。”
段景珩双眼赤红地望着段溟肆,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父亲,我做不到。我会去北城,我会去求陆伯伯,求他答应我跟恩恩交往。”
“他不会答应的!”段溟肆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景珩,陆承枭不会答应的。他永远不会答应。”
“为什么?就因为父亲你喜欢过蓝阿姨吗?”段景珩的声音在抖,“喜欢不是罪,为什么我不可以?”
段溟肆深吸一口气。可他们之间何止是喜欢?是差一点就要结婚过一辈子的人。若不是蓝黎意外怀孕,若不是命运开了那样一个残酷的玩笑,她或许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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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蓝黎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他看着儿子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无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父亲,你跟奶奶他们都不要反对好不好?”段景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喜欢恩恩啊,很喜欢啊。我会自己去争取的,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出去。
“景珩。”段溟肆叫住了他。
段景珩止步,回头,痛苦地望着段溟肆。
段溟肆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是简单的喜欢,你可以去大胆追求恩恩。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下不去,上不来。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极力的隐忍,又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二十多年尘封的秘密,终于要在这一刻被全部揭开。
段景珩看着他父亲痛苦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父亲这么多年才跟蓝姨领证,这中间是因为什么一直未娶?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猛地蹦出来,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他的心脏。
“父亲一直未娶……是因为蓝阿姨吗?”段景珩艰难地问出那个他不愿问出口的话。
段溟肆看着儿子,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在儿子面前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心:“是。”
段景珩的身体晃了晃,有些不可置信。所以,这才是重点。这才是陆承枭永远不会答应的真正原因。
下一秒,段溟肆的话像一记惊雷落下:“黎黎……差一点就是听松居的女主人。我们,差一点就领证结婚了。”
段景珩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差一点就是听松居的女主人?差一点就领证结婚?他是成年人,已经谈到结婚,那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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