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商防御使薛文渊的人,则在午后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
一年前薛文渊还只是金州太守,薛南阳死后,梁崇义和沈韫给吏部和兵部上了几封极其漂亮的奏表,将原本是李钊旧友的金商防御使外调去了夔州,把薛文渊提拔到了金商防御使的位置。
来人是薛文渊的幕僚,姓贺,风尘仆仆,入门便呈上一封短札。
金商近京,蓝田以南就是商州。
薛文渊是金州刺史兼金商防御使,名义上受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节制。朝廷若一纸诏书急调金商兵,他若不动,便是迟误勤王;他若立刻动,便是绕过襄阳节帅,擅调山南东道兵。
贺幕僚低声道:“薛大人已另遣人急赴襄阳,请梁节帅命。但襄阳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日。长安若明日便有急诏,金商该如何应?”
沈韫没有立刻答。
这是山南东道最怕的局面。
沈昭案刚刚从旧符一罪里出来一截,独孤云便已经举兵。金商兵马此时动作稍有不慎,朝中立刻会有人写山南东道借勤王之名,私调防御兵。
梁睿今日没有去国子监,他坐在前堂侧边,脸色微微白。他终于第一次真切明白,父亲梁崇义远在襄阳,可山南东道的每一支兵马,都可能被长安一道急诏拖入生死文书。
沈韫道:“整兵。但不先。”
“若朝廷急调?”
“接明诏后,立刻回报长安,金商奉诏整兵待,已急报襄阳,请梁节帅命。兵马可出营点检,粮草可备三日,斥候可往关道。但大军不可擅离防区。”
贺幕僚记得极快:“若朔方前锋已逼京畿?”
沈韫看着他:“那也是北面的几镇先急,若朝廷再下急诏,金商可先一营护关道,名为护道,不名为勤王。文书同日递襄阳,写明暂出一营,余军仍守本镇。”
贺幕僚停笔,抬眼看她。
沈韫又道:“告诉薛大人,他不是替沈昭旧案表态,也不是替朔方表态。他只守金商,只奉山南东道节度使令与朝廷明诏。”
贺幕僚郑重行礼:“下吏明白。”
梁睿忽然低声问:“若朝廷责金商迟缓呢?”
沈韫看向他。
梁睿道:“他们会不会说,山南东道借阿爷为名,迟误勤王?”
沈韫看了他片刻:“会。”
梁睿脸色更白。
沈韫道:“所以每一道文书都要同日出。报长安,报襄阳,报山南东道进奏院。兵马如何点检,粮草备了多少,斥候放到哪里,都写清楚。别人要说迟误,先让他看到金商做了什么。”
梁睿点头:“我记住了。”
沈韫道:“你将来要知道,军府做事,一步都不能只凭忠心。”
梁睿低头:“是。”
贺幕僚走后,沈韫让殷亮把方才的答复誊成两份。
一份留山南东道进奏院。
一份急递襄阳。
她口述给梁崇义的第二封信:
金商来问。已令其整兵待,不擅离本防;接明诏则回报长安并请襄阳令。若急诏再至,可先一营护关道,文书同日递襄阳。请梁叔下明令,稳金商,不使其自乱。
写完后,殷亮低声道:“沈大人,凤翔泾源和陕虢也去问了魏王府。”
沈韫低头看着桌上的纸:“程元振点的火,还没烧到城下,诸镇已经先学会看文书从哪来。”
梁睿听得心中寒。
这就是长安。
火还在北边,风已经把所有人的袖口都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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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醒来时,先觉得哪里不对。
身下太软,枕头也不对。
他睁开眼,视线停在半垂的床帐上。
不是谢宅他的卧房,也不是进奏院东院客房。
谢长宁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今早最后的记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