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刚满十八,天真地以为这个漂亮端庄的姑姑是真的心疼他。
他跟着她去了高奢街那家高档的儿童主题餐厅,秦蕊给他点了一份儿童套餐——炸鸡块、薯条、小汉堡,还有一杯橙汁,装在卡通盘子里端上来。
她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说“慢慢吃,不着急,以后姑姑常带你出来”。
他当时吃得眼眶都红了,心想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顿饭之后,秦蕊转头就跟秦老爷子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忘不了的话:“那孩子您得多教教,在外面野惯了,上不得台面,带出去丢秦家的人。”
那句话是堂姐秦瑜告诉他的,带着那种看好戏的冷笑,一字一句地在他面前重复了一遍。
秦瑜向来对他凶神恶煞,看他不顺眼,说他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滑头”。
秦蕊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但也格外真实。
从那以后,秦寒星再也不敢轻易相信秦家的任何一份善意了。
他收起所有天真的期待,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铁,拼命地烧、拼命地锻造。
他在秦家的产业里没日没夜地干,从最底层的项目做起,一点点累积业绩,一步步向上爬。
五年下来,他亲手操盘的几个大项目,为秦家创下了几千亿的盈利。
数字摆在那里,谁都没法否认。
然后,一切就变了。
秦蕊开始对他笑了,那种笑不再只是表面客套,而是真的带着温度。
秦老爷子在家族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他,说他“有出息”。
就连一向凶巴巴的秦瑜,见到他也不再用那种鄙夷的眼神,偶尔还能客气地说两句话。
秦寒星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是秦家的血脉,而是因为他值钱。
他值几十个亿的时候,他就是秦家最出息的小少爷;他要是哪天一文不值,那些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也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从小在秦家长大,像南凌风那样,像双胞胎哥哥秦耀辰那样,从小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被所有人捧着护着——他会不会就不用那么拼命地证明自己?
他会不会也能坦然地接受姑姑夹过来的一块肉、剥好的一只虾,而不需要在心里先算一笔账?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打算去想了。
“愣着干什么,快吃。”秦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大肘子的皮,软糯透亮,“发什么呆呢,跟个小呆鹅似的。”
秦寒星回过神,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甜腻的笑——那种一看就是刻意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他乖巧地咬了一口肘子皮,油润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声音清清脆脆:“谢谢姑姑。”
秦蕊满意地笑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南凌风说:“你看看你表弟,多乖。”
南凌风举着茶杯,笑而不语,目光在秦寒星脸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秦蕊又给秦寒星夹了一块香酥鸡,随口问道:“寒星,你表哥给你看的计划书怎么样?心里有数了没有?”
秦寒星放下筷子,背脊微微挺直了几分。他知道这顿饭的重头戏来了。
“非常好。”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对面的南凌风,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技术领先程度比我预想的还要高。我带回去好好研究,把细节再过一遍,弄好了,秦家和南家双赢。”
秦蕊的眼睛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连声音都透着欢喜:“那太好了!越快越好!你们两个表兄弟能合作,我最高兴。”她说着,转头看了南凌风一眼,母子俩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寒星抿了抿唇,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但话锋却突然一转:“姑姑别急。”
秦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秦寒星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份郑重。他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不紧不慢:“我怀疑……最近商界总是泄密。安全起见,咱们小心为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墙角的沉香袅袅升腾,桌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还在冒着热气,但气氛明显比刚才紧了几分。
秦蕊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浮上一层凝重的阴影。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确实。几年前就抓出过一伙间谍团伙,潜伏了好几年,泄露了不少核心技术出去。那案子还是我亲自督办跟进的,抓人的那天晚上我就在现场。”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又来……这帮人,阴魂不散。”
秦寒星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他看了一眼南凌风,又看了一眼秦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鱼饵。”
秦蕊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表哥你先配合我,”秦寒星转向南凌风,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一个无形的棋局,“给点甜头,放点风声出去。不用太快,也不用太慢,恰到好处地勾着就行。等他们觉得这块肉快吃到嘴里了,自然会张嘴——到时候,引蛇出洞。”
南凌风端着茶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他抬眼看向秦寒星,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但那笑意是真诚的。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多余的犹豫。南凌风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的事,从不拖泥带水。
秦蕊满意地看着秦寒星,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带着笑意的感叹:“寒星出息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但分量不轻。
从那个在老宅里挨家法、抄家规、被秦瑜一口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滑头”叫着的落魄少年,到如今能坐在她对面,神色从容地分析局势、提出策略、联合表哥布局引蛇出洞——不过短短几年。秦蕊看着这个侄子,心里不是没有感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