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父亲?”他声音哑。
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他教我认麦芒方向。说风从东南来时,麦子弯腰的角度,就是春天签字的笔迹。”
她翻开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观测笔记,日期止于年月日。最后一条写着:“林晚现崖柏旁野生麦,穗短而密,茎韧如筋。取种三十粒。今日风暖,纸鸢飞得最高。连生在坡上追它,摔破膝盖,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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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连生猛地抬头:“你是我爸的学生?”
“也是他的助手,更是……未婚妻。”她平静道,“他死前两天,把‘暖春麦’种子交给我,让我藏好。可第三天,工作组查抄‘反动科研材料’,我藏种子的瓦罐被打碎……只剩三粒,混在泥里,我抠出来,藏进胶片盒夹层。”
她指向远处山梁:“你爸不是病死的。他为护住最后三粒种,在雪夜徒步二十里送种去县农科所,半路跌进冰窟。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湿透的纸包。”
赵连生没哭。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蓝布巾——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轻轻系在林晚腕上。布巾一角,绣着极小的鸢形针脚。
第五章:返青
春分后,冻土彻底松软。赵连生没报名春耕突击队,独自在村北荒坡开垦三分地。他不用牛犁,只用锄头,一锄一锄,翻出深褐新土。林晚每天清晨来,不说话,只递一碗热粥,看他把三粒“暖春麦”埋进朝阳的垄沟。
第七天,第一株麦苗拱出地面。细弱,却挺直,叶脉泛着微紫——和父亲照片里崖柏旁的野麦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有人冷笑:“拿三粒破麦装神弄鬼?”队长却默默送来半袋化肥。老周扛着修好的放映机来了,银幕重新钉在打谷场。这次放的,是他自己剪辑的片子:黑白胶片里,年轻的赵守业在麦田奔跑;彩色片段中,林晚在黑板画麦穗结构;最后十秒,是赵连生蹲在荒坡,晨光镀亮他额角汗珠,而他掌心托着那株初生的麦苗,嫩绿得近乎透明。
放映结束,全场寂静。忽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赵老师,麦苗怕不怕冷?”
赵连生蹲下来,指着麦叶上将化的露珠:“你看,它正把冬天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春天。”
当晚,十七户人家提着马灯来了。不说话,只把铁锹插进赵连生的荒坡。锄声此起彼伏,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第六章:纸鸢升空
谷雨前夜,第一场透雨落下。赵连生和林晚守在坡上。雨水顺着麦叶滑落,泥土蒸腾起温热的腥气。他忽然起身,从工具箱底层取出竹篾、桑皮纸、棉线——那是他攒了三年的材料。
“做什么?”她问。
“放鸢。”他说,“我爸没放完的那只。”
黎明时分,雨停云散。荒坡上,三十七株“暖春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麦芒上悬着三百颗晶莹水珠,每颗都映着初升的太阳。
赵连生扎好纸鸢。骨架是父亲留下的竹尺,蒙面是林晚手抄的《植物生理学》残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间,穿插着她画的小麦生长图。他把线轴递给林晚。
她摇头,指向坡下:“给连生。”
人群分开,一个瘦高的少年跑上来——是赵连生的侄子,十岁,左耳后也有一道浅疤。赵连生蹲下,把线轴放进孩子汗湿的手心:“跑,一直跑,别回头。”
少年冲出去。纸鸢腾空而起,掠过麦穗,掠过湿润的柳枝,掠过所有仰起的脸。它越飞越高,蓝布衫在风里鼓荡,像一片挣脱了冻土的、真正的春天。
赵连生仰头望着。阳光刺得眼睛酸。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总说“风在等它”——不是等风来,是等人心松动,等冻土之下,那点不肯熄灭的暖意,终于顶开坚硬的壳,向上,向上,向着光。
(全文完|共ooo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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