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十六岁,甘宝宝三十三。
她随阿朱赴苏州听香水榭。不是为见段誉,是为确认一件事:段正淳是否真会为阿朱之死,剜心悔恨?
她藏身假山后,看阿朱巧笑倩兮,为段誉煮茶。茶烟袅袅,阿朱耳后朱砂痣在灯下灼灼如火。甘宝宝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笑着,把毒粉撒进段正淳的桂花糕里,却在他入口前夺下糕点,只因他笑着说:“宝宝的手,比糕还甜。”
她闭了闭眼。
夜半,阿朱换上段正淳衣衫,欲代父赴青石桥之约。甘宝宝拦在廊下。
“你不怕死?”她声音沙哑。
“怕。”阿朱抬头,眼中泪光清亮,“可爹若死,段公子便再无亲人。”
甘宝宝久久凝视她。这孩子眉宇间竟有自己少女时的倔,又有段正淳的柔韧。她忽然伸手,揭下阿朱束发的玉簪——簪头暗藏机括,轻轻一旋,簪尖弹出半寸银针,针尖泛蓝。
“我给你装的。”甘宝宝低语,“若他动手,先刺他虎口。”
阿朱愕然。
甘宝宝却已转身离去,灰裙没入夜色。行至水榭尽头,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曼陀罗——另一半年轻时被段正淳剪去。她将帕子浸入寒潭,任流水卷走最后一丝颜色。
翌日清晨,消息传来:青石桥畔,段正淳重伤,凶手遁走。
甘宝宝正在煎药。药罐沸腾,她掀开盖,白气扑面。她没擦汗,只将一粒褐色药丸投入沸水——那是她十年来每日服下的“续命散”,今日,她第一次倒掉整碗。
药汁泼地,腾起青烟,像一句无声的祭奠。
第五章:曼陀山庄的镜
阿朱死后第七日,甘宝宝独闯曼陀山庄。
她没带毒,没带针,只提一盏琉璃灯。灯罩绘着曼陀罗,烛火摇曳,映得满厅幽蓝。
王夫人李青萝执剑相迎,冷笑:“妖女,也配踏我山庄?”
甘宝宝不答,径直走向正堂巨镜。镜中映出两人:一个盛装持剑,一个素衣蒙纱。她抬手,用指尖蘸灯油,在镜面缓缓画下第七朵曼陀罗——花瓣七片,蕊心一点朱砂。
李青萝剑尖微颤:“你……”
“你恨他负心,”甘宝宝声音平静,“我恨他连负心都敷衍。”
她转身,从袖中抖出七缕青丝——正是镜中所藏七女发丝。李青萝赫然认出自己那一缕,脸色惨白。
“你可知,”甘宝宝轻抚镜面,“段正淳书房暗格里,锁着一本《诸姬录》,按年份排序,唯独缺了你和我。”
李青萝剑坠地。
甘宝宝吹熄琉璃灯。黑暗吞没一切前,她最后开口:“阿朱的坟,在大理东郊松林。墓碑无字。但若你掘开第三棵松树根,会找到一只胭脂盒——盒中镜子,照得出你真正想杀的人。”
她走出山庄时,晨光刺破云层。她没回头,左眼黑纱被风掀起,露出底下萎缩的眼窝,深如古井。
而镜中,七朵曼陀罗正悄然褪色,唯余蕊心朱砂,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第六章:无名冢的春草
甘宝宝死于三十五岁春分。
无人收尸。万劫谷弃她于后山乱葬岗。
三年后,段誉登基,大赦天下。大理宫人奉命清理旧档,在镇南王府废墟瓦砾下,发现一只锈蚀铁匣。匣中无遗诏,只有一册手抄《毒经》,纸页泛黄,批注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是甘宝宝绝笔:
“世人谓我毒妇,因我善制毒;
世人谓我荡妇,因我善承欢;
世人谓我愚妇,因我信过他。
可谁见过毒草开花?
谁见过荡妇垂泪?
谁见过愚妇……把心剖开,只为教女儿如何活着?”
末行小字:“阿朱墓前,春草年年新绿。我坟上,不必立碑。若有人问起甘宝宝,只说——
‘她曾活过。’”
段誉合上书,良久不语。窗外,大理春深,曼陀罗初绽,紫瓣托着露珠,晶莹剔透,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
(全文完|共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