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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快嘴1(第1页)

《暖春》

——火红年代·张快嘴手记

第一章:广播匣子里的雪

年立春,北风卷着煤灰扑进青砖院门。张快嘴蹲在广播站后墙根下修喇叭,冻裂的手指缠着胶布,呵出的白气刚浮起三寸,就被风吹散了。

“张师傅!‘春耕动员会’稿子还差两百字!”宣传组小李探头喊。

张快嘴没应,只把螺丝刀往棉袄袖口一蹭,顺手抄起搪瓷缸灌了口凉茶——茶是昨儿用炉火余温煨的,微温,带点陈年茉莉香。他嗓门亮、语快、错字少,全厂都叫他“张快嘴”,却没人知道他左耳聋了三年:年冬夜抄写《毛选》油印稿,炭火盆爆燃,震聋耳膜,他捂着耳朵笑:“好啊,以后念稿子,心比耳朵准。”

那天下午,广播突然哑了。电流嘶嘶作响,像垂死的蝉。张快嘴拆开铁壳,现线圈烧断,新零件要等三天。厂长急得直搓手:“明天县里来人检查‘学春潮’落实情况!”

张快嘴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不是零件,是一叠泛黄纸片:手抄《诗经·豳风·七月》,夹着干枯的荠菜花;还有半页《唐诗三百》批注:“‘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草木不等号令,它自己醒。”

他忽然说:“不用喇叭。明早六点,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念。”

小李愣住:“可……没人听啊。”

张快嘴笑了,露出右颊一颗浅酒窝:“谁说没人?扫地的王姨、喂猪的老赵、托儿所三个光脚丫子——他们耳朵都好着呢。”

风停了。一粒雪,轻轻落在他睫毛上,没化。

(本章字数:oo)

第二章:槐树底下的人

天没亮透,张快嘴已站在厂东头那棵百年老槐下。他穿洗得白的藏蓝工装,胸前别着枚铝制毛主席像章,左手拎只旧搪瓷缸,右手攥着几张稿纸。

六点整,第一缕光切开薄雾。扫地的王姨推着吱呀作响的竹扫帚来了,见状一怔,默默靠在墙边,扫帚拄地,当拐杖。

六点十分,喂猪的老赵趿拉着棉鞋晃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玉米棒子——给猪崽磨牙的。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张师傅,今儿念啥?”

六点十五分,托儿所铁门“哐当”推开,三个孩子冲出来:七岁的玲子牵着五岁的栓子,三岁的胖墩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套着玲子的旧布鞋。胖墩仰头问:“张叔叔,春天有糖吃吗?”

张快嘴蹲下来,把搪瓷缸递过去:“喝口温茶,春天就从这儿开始甜。”

他没念动员稿。他念自己写的《春信》:“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像石子落进静水。王姨停下扫帚,老赵忘了啃玉米,孩子们屏住呼吸——槐树梢上,一只麻雀跳了三下,抖落簌簌细雪。

这时,厂长带着县里来的戴眼镜干部匆匆赶来,正要呵斥“乱搞形式主义”,却见干部摘下眼镜,擦了擦,轻声问:“这稿子……您写的?”

张快嘴点头。

干部望向槐树——枝杈间,不知谁悄悄挂了三只纸糊的小燕子,翅膀用蓝墨水画着纹路,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本章字数:oo)

第三章:纸燕子与铝饭盒

那三只纸燕子,是玲子折的。

她妈在纺织厂倒班,爸在东北林场,托儿所阿姨教过一次“燕子飞,春就来”,她便用废报纸、浆糊和半截蓝铅笔,折了三天。胖墩帮她舔浆糊,栓子负责撕纸条当尾巴。

张快嘴看见燕子那刻,没说话,只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铝饭盒——盒盖内侧,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字:“年·春·赠快嘴·师院附小”。那是他小学老师送的毕业礼。

当天午休,他打开饭盒:里面不是窝头咸菜,是三小团软糯的豆沙糯米团,裹着晒干的槐花蜜。饭盒底下压着张纸条:“给燕子的粮。”字迹歪扭,是玲子写的。

张快嘴喉头一热。他悄悄把饭盒盖翻过来,用砂纸磨平旧刻痕,又拿锥子重新刻:“·暖春·赠玲子”。

傍晚收工,他绕去托儿所。玲子正蹲在泥地上画树,画着画着,把树干画成了喇叭形状。张快嘴蹲下,掏出粉笔,在她画旁添了一行字:“树会听,风会传,人心里的春,不用喇叭也响。”

玲子抬头:“张叔叔,你耳朵真听不见吗?”

他指指太阳穴:“这儿听得最清——春天踩在鞋底的声音,孩子数蚂蚁的声音,王姨扫地时哼跑调的《南泥湾》……都比广播响。”

玲子忽然拉他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你听,咚、咚、咚——春天在跳。”

张快嘴闭眼。风掠过槐树新芽,出极轻的“噼”一声,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

(本章字数:oo)

第四章:失声日

三月惊蛰,厂里突然停电。

不是线路故障,是县革委会通知:即日起,全厂广播系统集中检修,“肃清文艺流毒”。张快嘴被叫去办公室,桌上摊着他的手稿——《春信》《荠菜谣》《槐荫记》——页边用红笔批着:“小资情调,脱离群众,模糊阶级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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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同志,组织希望你深刻反省。”主任推过一张检讨纸。

张快嘴没接笔。他静静看着窗外:老槐树抽出了鹅黄嫩芽,王姨正踮脚剪枯枝,老赵蹲在猪圈旁,用树枝教栓子写“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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