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年轻气盛,觉着这是亲昵,是秦淮茹一家子对自己不设防的信任。到了如今这把土埋半截的岁数,夜深人静冷眼旁观,才恍然咂摸出点冰冷的滋味来。
那不是亲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是一张把一个蠢男人的血汗、工资、私房钱榨得干干净净之后,随手贴在脑门上的耻辱标签!
血缘这东西,就像是墙缝里的野草,你以为拔干净了,风一吹,根还在泥底下生疼生疼地扯着。
何家的香火,终究是在他这辈儿上断了线。何晓随了娄家的姓,留在香江那个花花世界,以后清明冬至,坟头上怕是连张黄纸都落不着了。
“唉……”
一声幽长沉闷的叹息,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油烟味浓重的空气里。
“爸!傻爸!天爷诶,出大事了!”
还没等何雨柱把胸口这股子陈年郁气吐干净,前头的棉门帘猛地被人掀开,槐花那尖锐中透着极度亢奋的嗓音再次炸响,直接把何雨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盘着的铁核桃险些砸在自个儿脚面上。
“咳咳咳……你这倒霉催的丫头!”
何雨柱捂着心口,气急败坏地瞪圆了眼珠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呼小叫的招魂呢?!不知道你傻爸这颗心脏现在就跟风前残烛似的?真要是被你一嗓子给吓嘎过去了,明儿个这京川饭馆的招牌就得摘下来当柴劈!”
这可不是何雨柱倚老卖老吹牛皮。
京川饭馆能在燕京城这块寸土寸金的地界立足,靠的不是地段,更不是贾家这几个后辈的经营手段,纯粹是他何雨柱那手名震四九城的谭家菜绝活!
一旦他这根定海神针倒了,这饭馆一夜之间就得沦为街边三流的苍蝇馆子。
至于大徒弟马华……
何雨柱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刚抱着一坛干鲍走出来的马华,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华老实、忠厚,从二十岁毛头小伙子跟着自己受气学艺,一跟就是几十年,如今也是快六十的人了。人家敬的是他何雨柱这个师父,念的是几十年的师徒情分!
要是自己两脚一蹬咽了气,马华绝对不可能留下来继续给贾家这仨白眼狼当牛做马。人家自己出去立个门户,凭着学到手的七八成手艺,哪儿吃不上一口饱饭?
所以何雨柱现在是在拿命熬。
他拼着这把老骨头多活几年,就是想赶在自个儿闭眼之前,多带出两个二徒弟、三徒弟,好歹把这饭馆的架子给撑住,不至于让自己死后,这帮人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
槐花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何雨柱的埋怨,两只眼睛放着绿光,整个人激动得直哆嗦,扑到茶几前,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头死死比划着:“傻爸!不是假单子,人家又来电话了!人家改主意了,不在咱们店里吃了!”
何雨柱眉头一拧:“退单了?我就说这帮有钱人毛病多……”
“不是退单!是请您老人家亲自挪动尊驾,带上家什和食材,去人家宅子里现场掌勺开火!”
槐花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都变了调:“人家说了,出场费,给这个数!”
何雨柱看着那一根手指头,眼皮挑了挑:“一千?出趟外勤给一千,倒也算大气。”
“什么一千啊!是一万!!”槐花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连带着这一桌子山珍海味的食材钱,人家一口气甩出两万块现金!只要您点头,车子立刻过来接人!”
“嘶——”
后厨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抱着陶坛子的马华都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多……多少?出个门掌个勺,光劳务费给一万?!这哪儿是请厨子啊,这是请财神爷下凡呢!”
九十年代末的燕京城,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工资也就千儿八百。一万块钱,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一整年!
“呦呵……”
何雨柱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眉毛猛地往上一挑,浑浊的双眼里陡然迸射出一道精光。
一万块钱的出场费!
搁在十年前,那是只有接待外宾或者顶级国宴大师才能享受的待遇。如今这市面上虽然土豪遍地走、大款多如狗,但能随随便便甩出一万块只为了让厨子登门做顿饭的……这绝不是一般的暴发户!
槐花急得直搓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何雨柱:“傻爸!您还愣着干嘛啊?答应啊!南锣鼓巷离咱们这儿才多远?抬脚就到的路程,开个小货车送过去,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做一顿饭白捡一万块,这跟天上掉金砖砸脑袋上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