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跟四个人在青丝缘门口大眼瞪小眼,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挺迷茫的。
他能看出来这四个人跟之前来的那些普通拳师不太一样。最老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站在门口的时候背着手,手指枯瘦但指节粗大,像是一双常年握惯了药戥子和银针的手。
他身后那个穿深蓝对襟衫的中年人站姿不太一样,两只脚微微内扣,脚跟虚点地面,那是一种哪怕站着不动也能随时发力的架势,像是已经站了几十年桩了,连放松的时候都带着桩功的底子。
还有一个身形敦实、肩膀宽阔的,双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裤缝,指腹微微朝内,那是常年练洪拳养出来的习惯,出拳之前手指先要并拢蓄力,他连站在这儿等的时候都在做这个动作。
最年轻的那个倒是穿得随意,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下巴上蓄着一层修剪整齐的短髭,双手抱胸靠在门框边沿,姿态松弛,但李振邦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超过两秒,先看门框上那三块牌子的间距,再看门内侧那把藤编躺椅的朝向,再看屋檐底下的阴影跟日光交界的位置,像是在用眼睛把整间店门口的地形量了一遍。
最老那个看上去可能跟自己爷爷也差不了几岁了,白头发从鬓角一直漫到后颈,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颧骨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斑,像是以前受过伤之后留下的旧痕。
他的站姿不算挺拔,腰背微微佝偻着,但李振邦注意到他佝偻的角度是固定的,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那个弧度没有变过,不像普通老人站久了会调整重心换一条腿撑着。他往那里一站,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根还死死咬着泥土的老树。
最后还是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刘家良先开了口。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李振邦,先侧过身,用掌心朝李振邦的方向依次介绍了另外三人的姓名和门派出处,然后转回来,直言道:“李先生,你口称洪门,却未曾开过香堂,不归任何山堂。按江湖规矩,这不算洪门昆仲。你是听人讲过洪门故事,还是得过海外一脉的传授?”
李振邦这下尴尬了。他以为这四位可能是好奇自己的功夫,没想到上来先盘自己的堂口,关键是自己根本没入过围。
他站在门框内侧,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手指在把手的金属面上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转移注意力的支点。
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局促:“呃……其实我没有入围的,不过按说的话……我应该算是白头山碧血堂的人……因为我爹当年就这么自称来着……”
刘家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在脑子里把“白头山”和“碧血堂”这两个名字过了一遍,他跟他父亲在江湖上走动这些年,接触过的洪门山堂从南洋到香港排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个,但确实没听说过香港有这个山头。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呃……令尊是?”
李振邦有些犹豫,他怕人家不认识他爹,毕竟上次跟人提李祖的时候,对方也是一脸茫然,他不想在四位宗师面前再经历一次那种冷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家父李祖……”
刘家良双眼猛地一亮,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燃了一根火柴,连瞳孔都跟着扩了一下:“可是三太子?”
李振邦见他知道,瞬间松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一小截,像是刚把一口气从嗓子眼顺到了胸腔里:“对!”
刘家良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另外三人,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在四个人之间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
吴肇钟往前迈了一步,先冲李振邦拱了拱手,枯瘦的手指在抱拳的时候指节微微凸起,像一根根被麻绳勒过的旧竹节。他放下手之后语气不急不慢地开口,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先放在舌头上晾了一遍才放出来:“三太子的威名……老朽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小兄弟的白鹤拳师承何人啊?我看你门口的牌子说是家传的功夫……三太子也练过白鹤拳?”
李振邦闻言又挠了挠头,这次挠得比刚才更用力一些,指缝里掉下来的头屑被门口穿堂的风带走了:“呃……我爸好像还真没练过白鹤拳……这个是我爷爷教我的……”
吴肇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眉心的竖纹更深了一些,像是在那道纹路里夹着一根还没想明白的线头:“李元帅……练过白鹤拳?”
李振邦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他没有仔细看过目录的旧书:“我爷爷……好像什么功夫都会……但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我带你们去见他?你们当面问问他?”
刘家良肃然一惊,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连抱在胸前的那只手都放下来了:“李元帅在香港?”
李振邦点点头:“对啊……住在深水湾……我练的这些功夫,都是他给规划好,然后我父亲监督,我大哥搭手,一点点磨出来的……所以,他教什么我就学什么……你们要想问的话,我够呛能说明白……不如直接去问我爷爷……”
程廷熊站在刘家良身后侧的位置,一直没怎么开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对襟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的小臂上能看到一条颜色已经淡了的旧疤。他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学院派式的审慎:“李元帅大名,我也有所耳闻,但贸然前去……会不会有些冒昧啊?”
李振邦笑着摆摆手,那动作的幅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大了一些,手掌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圈才收回来:“嗨!这个不用担心!我经常带朋友去搞突然袭击的……现在出发的话,咱们还能赶上午饭!”
四个人被李振邦带到深水湾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懵的。
他们本以为李元帅的住所应该是那种门禁森严、有专人通传的深宅大院,可眼前就是一条普通的盘山公路,路边种着老樟树和凤凰木,树冠交错着在路面上方织成一道天然的绿廊。车停在一扇铁艺栅栏门前,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撑得比屋顶还高,树荫落在草坪上,像是有人把一片浓墨的云从天上拽下来铺在了地上。
院门没锁,李振邦推门就进,步子熟稔得像一天来好几回,嘴里还喊了一声“爷爷我来了”,声音穿过院子,撞在客厅的落地窗上又弹回来。
结果,没想到的是,还有让他们更懵的事。
屋里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声音隔着客厅的几道墙传出来,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李富明!你是不是又躲在院子里抽烟了?”
李振邦注意到他身后四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吴肇钟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那声呵斥里听出了某种他不太熟悉的、介于家长和妻子之间的语气。刘家良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碎石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程廷熊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正在屋角蹲着的芬恩浑身一颤,夹着烟的那根手指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一下,烟卷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他抬头看见刚走进院门的李振邦,那双绿眼睛像两盏被同时拧亮的灯,整个人从蹲姿往起弹的时候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他屁股底下点了一串鞭炮。
四个宗师级的人物,愣是没看清他是怎么从屋角移动到李振邦面前的,那一步跨出去的间距和普通人走三步差不多,脚掌落地的声响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连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都被他压到了最低。
他把烟往李振邦手里一塞,烟卷的滤嘴上还留着他刚才咬出来的牙印,回头就冲屋里喊道:“我没有!是振邦抽的!他带朋友来了!”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冲李振邦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扛住,回头补偿你。
李振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一抽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手里那根还带着余温的烟卷在指间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卷上那个被咬扁了的滤嘴,又抬头看了一眼芬恩已经换上的那副无辜表情,什么也没说,把烟叼在了嘴里。
四位宗师还没从芬恩刚才那一步的移动速度造成的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